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月禾刻意放轻的推门声。
她踏入景昭院时,面上还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袖口沾了些湖边的湿泥,鬓边发丝微微散乱。
月禾走到陆昭朝面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头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与后怕:
「小姐,方才荷花池那边乱作一团,奴婢吓得手足无措,四处找您都不见人影,耽搁到现在才回来伺候,还望小姐恕罪。」
陆昭朝端坐在软榻上,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怒气,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
「是吗?四处找我。」
「那我倒要问问你,池边人群混乱,落水之人尚且分辨不清,你是怎么张口就笃定落水的是我,还扯着嗓子把满院宾客都往荷花池引?」
一句话直戳要害,月禾肩头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飞快盘算着说辞。
她早料到陆昭朝事后定会起疑,早已备好了说辞,当即擡起头,一副委屈无辜的模样。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离得远,隔着柳树枝桠看得不真切,只瞧见一身和您相似的月白裙衫浮在水面,心里一慌,脑子便空白了,下意识就喊出了口。
奴婢满心都是担心小姐安危,哪里敢有半分别的心思。」
她说着,还擡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装作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一旁站着的青禾看得满心怒气,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当场拆穿她。
自从知道月禾有二心后,青禾越看她这个表情越觉得假惺惺的。
陆昭朝静静看着月禾拙劣的表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只是看错了衣衫?寿宴之上,府里不少世家小姐都偏爱月光白配色,偏巧就被你一眼认定成我?
更何况,我出门时特意换了件烟青色常服,根本就不是月白色。」
月禾脸色微僵,没想到陆昭朝连细枝末节都记得这般清楚,慌乱之下连忙改口:
「是、是奴婢太过心急,一时记混了小姐今日的衣衫,满心只想着池边出事,生怕是您不小心失足,才失了分寸惊扰众人。
小姐自小待我亲厚,奴婢实在是心里害怕才认错了人。」
「亲厚?」陆昭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凉意。
「既然念着我待你亲厚,就该明白当众大喊我落水,传出去会坏了我的闺誉。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外人撞见落水,往后在外名声尽毁,婚事都会受人掣肘,这些后果,你当真一点都没想过?」
月禾被问得哑口无言,指尖绞着帕子,一味低头认错:
「是奴婢愚笨,思虑不周,只顾及一时慌乱,忘了其中利害,求小姐责罚。」
她打定主意咬死只是无心之失,绝不能牵扯出书悦斋,更不能吐露沈姨娘许诺她事后做大少爷侍妾的事。
只要一口咬定是疏忽大意,大小姐念着多年相伴的情分,多半不会重罚。
陆昭朝望着她故作怯懦的模样,心中了然。
月禾如今还心存侥幸,以为蒙混过关便能万事大吉,既得了沈姨娘的承诺,又能继续留在她身边,两头讨好。
她没有再步步紧逼,反而脸色缓和了些:
「罢了,看在你伺候我多年的份上,这次我便不追究了。以后遇事切记沉稳,切莫再这般莽撞冒失,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话音落下,不光月禾愣住了,连青禾都猛地擡眼,满眼的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小姐最少也要罚月禾去柴房思过,或是发配到外院干粗活,万万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
月禾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连忙伏地叩首,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小姐宽宏大量,奴婢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起来吧,一路奔波也累了,回房歇息去吧。」陆昭朝挥了挥手,语气平淡,看不出半点异样。
月禾心头大石落地,暗暗松了口气,又恭顺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退出了正房。
等到院门外的脚步声走远,青禾才按捺不住满心疑惑,压低声音急切道:
「小姐,您怎么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月禾明明就是故意的,今日若不是您事先有准备,让二小姐替您遭了殃,现在身败名裂的就是您啊!
把这样心怀异心的人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患。」
陆昭朝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伸手示意青禾再走近些。
「我自然清楚她早已变心,更不是真心知错悔改。只是眼下留着她,比处置了她用处更大。」
青禾眉头紧锁,依旧不解:「可她已经投靠了沈姨娘,时时刻刻都想着算计咱们,留她在景昭院,岂不是个祸害?」
「正因为她已经倒向书悦斋,咱们才更要把她摆在明面上。」
陆昭朝慢条斯理地解释,眼底藏着谋划:
「月禾自幼跟着我长大,沈氏那边对她深信不疑,觉得她依旧是我的贴身心腹。
往后咱们故意放出一些无关紧要,甚至是想让对方知道的假消息,经由她的手传到那边,对方根本不会起疑心。」
「若是现在就贸然把月禾发落,沈氏定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收买我院里其他丫鬟婆子。
到时候暗处藏着不止一个眼线,谁忠谁奸,反倒更难分辨,防不胜防。」
「倒不如就用月禾做这个明棋。她想靠着给沈氏传递消息换取做妾的机会,那咱们就顺水推舟,借着她的嘴,牵着她们的鼻子走。
她想要的好处,注定一场空。」
这番话听得青禾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小姐想得实在长远,是奴婢目光太短浅了。」
陆昭朝见她明白过来,又叮嘱道:「虽说留着月禾做棋子,却不能放松防备。
往后我院里的重要对象、书信往来、私下商议要事,一律避开月禾。
平日里表面照旧如常,不必刻意冷淡,免得引起她的警觉。」
「另外,你悄悄安排两个可靠的小丫鬟,暗中盯着月禾的一举一动。
她私下和书悦斋的人往来,都悄悄记下来,不必当场戳穿,事后禀报给我即可。」
青禾郑重应下:「奴婢记下了,定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月禾闹出乱子,坏了小姐的计划。」
陆昭朝轻轻颔首,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眸光沉静冷冽。
上辈子,她就是太过看重一同长大的情分,一次次纵容、心软,才让月禾的野心越来越大。
偏房里,月禾靠在门框上,悄悄抚着依旧怦怦乱跳的心口,嘴角藏着一丝窃喜。
她只当是自己演技过关,骗过了陆昭朝,大小姐依旧信任自己。
想到沈姨娘许诺的大少爷侧室之位,她就忍不住欢喜,大少爷模样俊朗,就算是做妾她也愿意。
她眼底满是憧憬,丝毫没有察觉,从她选择背叛陆昭朝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成注定成为了一枚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