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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当倒爷,你拿外汇造芯片?_第1章 巨浪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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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巨浪摧城

深夜十一月,宜安县的冷风顺着卷闸门的缝隙直往里钻。

五十平米的「安澜家电维修」店里,弥漫着劣质松香和烧焦电路板的刺鼻味道。陈安澜坐在剥落了漆皮的木桌前,手里握着电烙铁,眼睛死死盯着主板上那颗芝麻大小的贴片电容。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打在他苍白凹陷的脸颊上。

「安澜,陈安澜。」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

这是他父亲翻遍了那本厚重的《辞海》,抽了半宿旱烟才定下的名字。老头子没多少文化,指着字典上的字对他说,安为镇定,澜为巨浪。男儿立于世,内心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安然,胸中要有吞吐日月的波澜。老头子指望他一生内心安然,驾驭巨浪。

陈安澜推了推鼻梁上油腻的黑框眼镜,把电容焊死在主板上。四十多岁了,他没能安然,更没能驾驭任何风浪。他这一生最大的波澜,全砸在了一个叫郑娟的女人身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里屋传来轻微的说话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纤维板,郑娟压着嗓音在通电话。

「白鸽,我知道……王智那边工程款结了?四十多万啊……我没羡慕,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陈安澜握着电烙铁的手指一顿,指肚传来微弱的痉挛感。王智。这个名字最近半个月在郑娟嘴里出现的频率,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扯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宜安一中。高一的教室靠窗最后一排,那是他的专属座位。那时候他又瘦又高,话很少,整天低着头刷题。郑娟坐在前排,扎着马尾,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全年级男生都在作文本里用「纯洁的栀子花」来代指她,陈安澜也写了一篇。但他没敢交上去,硬生生把那页纸撕下来,夹在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

他送零食,送笔记本,默默扫平郑娟值日时的所有脏活,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咽在肚子里。

高考前填报志愿,以陈安澜的成绩稳上省城的重点高校江城大学,前途摆在眼前。而郑娟成绩平平,只能去排名垫底的江城科技大学。得知郑娟填报了江城科技大学消息的那天晚上,陈安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张志愿表被他用橡皮擦破了皮,涂改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把江城大学四个字划掉,工工整整写上了江城科技大学。

班主任李馨月看着那张表,半晌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李馨月敲着办公桌问他,安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没回答。成绩出来那天,超出重点线几十分的分数配上一个二本学校,成了全校的奇谈。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盒揉碎扔进水沟,丢下一句,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陈安澜真的一条道走到黑了。

九月报到,郑娟在江城科大看到他时,满脸诧异。她问他成绩那么好怎么来了这里。陈安澜推着眼镜,平淡地撒了个谎,说是怕发挥失常。郑娟信了,笑得梨涡浅浅。

大学四年,陈安澜把本专业的电路分析、仿真电子、数字信号处理啃到了骨头里。他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包揽了郑娟所有的期末重点笔记,在考前半个月通宵给她划题。郑娟大学四年逛街、追剧、打牌,活得肆意潇洒。整个女生寝室都说郑娟命好,找了个完美的男朋友。

大二郑娟生日那天,陈安澜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了一束花,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冷风里站了两个小时。郑娟穿著白裙子走下来的那一刻,陈安澜觉得这辈子的风浪都平息了。他把花递过去,声音发颤,求她做自己的女朋友。

后来毕业,正赶上九四年那阵子。那时候大部分高校已经不再包分配了,除了少数委托和定向培养的学生能按合同就业,其余人都得自己去人才市场搏前程。江城科技大学本就是个普通的二本,在高校云集的省城根本排不上号。再加上郑娟大学四年心思全在吃喝玩乐上,专业课连个皮毛都没学到,拿着一份干瘪的简历跑了几个月的招聘会,在省城江城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碰了一鼻子灰后,她红着眼眶抱怨省城太现实,决定回老家宜安县。

为了郑娟那句「不想留在省城」,陈安澜毫不犹豫地撕了江城大厂已经发来的offer,跟着她回到了宜安县。刚毕业的穷学生哪有本钱,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家,陈安澜硬生生咽下那身傲骨,跑遍了叔伯姑舅几家亲戚,东拼西凑借了一笔钱,这才盘下铺面,开了这间「安澜家电维修」。 结婚,生女,郑娟辞职在家。一切都很平静,直到几个月前,高中同学安白鸽开着一辆崭新的宝马停在维修店门口。

「娟娟,你看看你,才四十多岁,看着多显老!」

安白鸽当时坐在店里的塑料凳子上,嫌弃地用纸巾擦了擦凳子边缘。陈安澜在柜台后修电视,听得清清楚楚。

「安澜对你是不错,但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修个破风扇收二十块?我老公做建材,去年纯利都有四十多万。你当年可是我们班长得最漂亮的,怎么把自己熬成黄脸婆了?陈安澜根本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这两个字,直接敲碎了郑娟安分守己的壳。安白鸽顺水推舟,把王智推到了郑娟面前。

当年那个因为成绩垫底、写情书被郑娟无视的体育生王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开着路虎、随手一挥就是几十万工程款的王总。其实县里稍微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王智前几年老婆病死了。他能发家,全靠他那个手眼通天的老丈人——早年是宜安县的副县长,后来一步步高升在阳城市副市长的位置上退居二线。借着老丈人的这层关系网,王智这些年在宜安县的工程圈子里呼风唤雨,混得风生水起。如今老婆没了,钱和人脉却全留在了手里,他成了县里无人管束的单身阔佬。

结束了与王智的电话。郑娟推开门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衣,说是安白鸽送她的。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半。

「还在修?李阿婆那个旧微波炉你修了一天了,能赚五十块钱吗?」郑娟倒了一杯温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陈安澜没有擡头,万用表的探针在主板上测试电压,发出滴滴的蜂鸣声。

「明天给人家,加急费有三十块。下个月丫头要报英语强化班,一学期要两千四。」陈安澜声音沙哑。

郑娟端着水杯冷笑了一声:「两千四就把你愁成这样。今天白鸽跟我说,王智在西区拿了个绿化工程,随便漏点边角料出来,利润都有十来万。」

「我们干不来那个。」陈安澜放下探针,拿起烙铁。

「是干不来,还是没本事干?」郑娟把水杯重重磕在桌子上,水花溅在陈安澜的图纸上,「陈安澜,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当年你考那么高分,非要来上个破二本。现在好了,人家当年成绩不如你的,个个混得人模狗样。再看看你,你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安澜的手抖了一下,烙铁尖差点烫到手背。他擡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郑娟。

「当年上二本,是因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郑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视线,拢了拢衣服:「谁知道你当时发什么疯。我又没逼你!那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拿这个来压我?陈安澜,你是个男人,没挣到钱就是没挣到钱,别找借口!」

话音落下,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卷闸门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陈安澜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他放弃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放弃了大厂的前途,为了这个家他放下尊严求人借钱、没日没夜工作,换来一句「我又没逼你」。

郑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每次出门前她都多抹半层粉,说一句「白鸽约我逛街」,她以为她能瞒过所有人。可他早就隔着茶楼的玻璃窗,看见过她和穿着深色夹克的王智谈笑风生。他也早就闻到过她去超市「买酱油」回来后,身上沾染的男士香水味。

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拆穿都觉得费力。

陈安澜没有争吵,低头继续把视线对准主板,拿起焊锡丝:「我还要忙会。你早点睡吧!」

郑娟看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更加窝火,转身回了里屋,「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凌晨三点。

右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悸动。起初只是轻微的抽搐,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刺痛从胸腔内部炸开,顺着神经末梢疯狂蔓延至后背和左臂。

手里的电烙铁掉在桌面上,烧焦了绝缘垫,冒出一股黑烟。陈安澜捂住胸口,张大嘴巴想要呼吸,肺部却完全罢工。眼前的景象开始严重扭曲。汗水顺着额头砸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去抓桌子边缘,试图站起来。

「哐当!」

木桌被掀翻,陈安澜连带着椅子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零件散落一地,尖锐的金属边角划破了他的手背。

里屋的门开了。郑娟站在门口,借着外面昏暗的路灯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倒在地上、因为剧痛而痛苦抽搐的陈安澜。

陈安澜侧躺在地上,视线已经开始发黑,但他拼尽全力朝门口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像条濒死的鱼,绝望地向相伴了二十年的妻子求救。

然而,郑娟没有动。

她没有惊慌,没有扑上来,甚至连本能的呼救都没有。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眼神从最初的错愕,一点点沉淀成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与盘算。陈安澜在模糊的视线中清楚地看到,她不仅没靠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似乎生怕沾染上他垂死的挣扎。

时间在死寂中一秒一秒地流逝。陈安澜的脸色憋得青紫,肺部像被灌满了水泥。

郑娟依然像个冷血的看客一样静静地盯着他。她的胸口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眼神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盼——只要地上这个男人断了气,她就彻底解脱了。不用离异分家,不用背负出轨的骂名,她就能拿着房产,清清白白、名正言顺地去当王智的阔太太。

她是在故意拖延,她在等他死。

就在这漫长又窒息的十分钟里,「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响起。那是被她备注为「白鸽表哥」的微信提示音。

郑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看着上面弹出的消息,再看看地上已经翻起白眼、即将彻底断气的丈夫,她眼底瞬间浮现出一丝再也压抑不住的喜色,忍不住露出了极其残忍的冷笑。

陈安澜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跳了。不仅因为生理的梗塞,更因为这透骨的寒意。他耗尽一生想要驾驭的巨浪,原来只是一潭恶臭的死水,将他连皮带骨地吞噬了。

直到确认陈安澜那只伸向空气的手彻底无力地落在地上,胸膛的起伏完全消失,郑娟这才猛地变了一副面孔。

她猛地扑了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却又虚伪的尖叫:「安澜!安澜你怎么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然而,陈安澜的世界已经停止了运转。

剧烈的疼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不甘。

如果能重来……我再也不要认识你……

眼前的黑暗轰然降临,彻底吞噬了陈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