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手掌拍击桌面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陈安澜从窒息与心绞痛中猛然惊醒。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冷汗顺着脊柱滑落。
视线从模糊到逐渐对焦。
没有刺鼻的劣质松香,没有烧焦的电路板,没有满地散落的电器外壳。
映入眼帘的,是剥落了一大块墙皮的白灰墙,以及黑板上用红色粉笔重重写着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105天。
讲台旁边的老式木壳钟滴答作响,时针指向早上七点半。初春的阳光穿透玻璃,照亮了空气中翻滚的粉笔灰。
陈安澜低头。他擡起双手,举在眼前。
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没有常年握电烙铁烫出的水泡,没有被尖锐金属划破的结痂,更没有突发心脏病带来的麻木痉挛。
他用力攥紧双拳,指甲掐进掌心,痛感真实而尖锐。
他重生了。回到了1990年3月,高三下学期。
三十年的绝望被硬生生阻断在这间吵闹的教室里。伴随着心脏的有力跳动,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入大脑。前世二十多年积攒的电子维修手艺、数万张主板的走线图、各大品牌的芯片架构,全部在脑海中重组。
「陈……陈安澜?」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了18岁时惯有的娇嗔与拿捏,这声音微微发颤,透着一股见鬼般的难以置信,以及掩饰不住的恐惧。
陈安澜擡起头。
郑娟站在他的课桌前。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此刻,她正死死盯着陈安澜的脸,眼神惊恐,脸色煞白,双腿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
也难怪她害怕。
前世,陈安澜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突发心脏病咽气时,她就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她明明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断了气,连尸体都凉透了。可现在,这个本该死透的人,怎么会活生生地、甚至无比年轻地坐在自己面前?!
「这……这是哪里……」 郑娟喃喃着,像是在极力确认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足足愣了十几秒,郑娟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一阵恍惚过后,脑海中两段截然不同的场景轰然交汇,让她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上一刻,她分明还躺在顶级私立医院的特护病床上,插着昂贵的进口仪器,平静地走向生命的尽头。弥留之际,她还在庆幸与感叹——幸好当年陈安澜这个无能的穷光蛋早早死了,才结束了她跟着他磋磨半生、吃糠咽菜的噩梦;也幸好,她后来如愿嫁给了生意逐渐做大的王智,后半辈子锦衣玉食,出入皆是豪车接送。她最终是以一个富足阔太太的身份,毫无遗憾地走向了人生的终点。
她明明已经带着那份富贵的满足感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刻,她竟然在这间破旧吵闹的教室里再次睁开了眼睛!
根本不是陈安澜诈尸了,而是她重生了!她竟然带着前世阔太太的记忆,回到了高三下学期!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郑娟眼底的惊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狂喜,以及随后涌上的算计与精明。
当她再次转回脸,看向陈安澜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对贫穷的极度厌恶,以及一种仿佛高高在上的阔太太俯视穷光蛋的轻蔑。对比上一世后来嫁给王智后的潇洒日子,她自然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这一世,她绝对不可能再在这个穷小子身上浪费时间。
郑娟的目光扫过陈安澜桌角那个装着包子的透明塑料袋,嫌恶地皱起眉头,嗤笑了一声:「陈安澜,你以后不要再偷偷摸摸做这些无用的事情了,你只能感动你自己,只会让我觉得寒酸。」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正准备起哄的同学全都愣住了。坐在前排的胖子转过头,连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班里谁不知道陈安澜暗戳戳地把郑娟当眼珠子一样护着,平时连看她一眼都得红半天脸,而郑娟虽然平时装作不知道,但也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些「顺手」的讨好,今天怎么突然当众撕破脸了?
陈安澜坐在椅子上,脊背寸寸发凉,随即又涌起一股洞悉一切的冷意。
他明白了。
郑娟也重生了。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回想起前世跟着自己吃过的苦,自然做出了选择。
面对郑娟的刻薄与决绝,陈安澜没有像以往那样。
他只是将后背微微靠在墙上,眼神古井无波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不大,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干脆利落。
这下,轮到郑娟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个向来只敢在角落里卑微暗恋她、连跟她对视都会局促不安的穷小子,在当众听到这番绝情的话后,会满脸涨红地急切辩解,又或者是惊慌失措地低下头,露出那种无地自容的受伤神情。她甚至连怎么继续用最尖酸的话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彻底踩碎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这轻飘飘的一个「好」字,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心里莫名有一种失重感。
郑娟惊疑不定地盯着陈安澜,一时之间竟有些吃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强装镇定的破绽,或是被当众戳穿心思后的窘迫,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看陌生人般的漠然。
不过,郑娟压根没有往「陈安澜也重生了」这方面去想。
短暂的惊疑过后,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肯定是自己刚才的态度太决绝,当众撕破了他暗恋的伪装,这穷小子自卑作祟,知道再解释也是自取其辱,索性破罐子破摔,用这种装模作样的冷漠来掩饰内心的崩溃罢了。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郑娟冷哼了一声,轻蔑地收回目光。她像甩掉了一个大麻烦似的撩了一下头发,转身快步走回了前排自己的座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去提前截胡潜力股王智了。
陈安澜收回目光,连余光都没有再给郑娟。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拎起桌角那个装着凉透包子的塑料袋,随手丢进了课桌旁的垃圾篓里。
既然都重生了,那就各走各的道。前世那条命的债,他总有一天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现在绝不是靠嘴皮子逞能的时候。
一阵初春的冷风顺着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灌进教室。
陈安澜转过头,不经意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同桌。
那是一个紧紧缩在课桌和墙壁形成的狭小角落里的单薄身影。看着那大半张脸都被长刘海遮住的侧颜,陈安澜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伴随着庞大记忆的梳理,一段属于后世的画面在脑海中迅速回溯。
沈云舒。
他终于想起来了。在前世那个网络发达的年代,这个名字几乎家喻户晓。她凭借一部文艺片横扫各大奖项,蜕变成了美得惊心动魄、清冷高贵的国民女神。前世的陈安澜看过她的电影,也无数次在网络和新闻推送上看到过那张绝美的脸。
他当时还无比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和这位高不可攀的国民女神,在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做了整整三年的同桌!
只不过,前世的他满心满眼都扑在郑娟身上,甘当一条卑微的舔狗,从未认真端详过身边这个安静的同桌。仔细回想起来,高中三年,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连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而现在的沈云舒,穿着一件大出两号的旧校服,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老式黑框眼镜。在这个班里,她还是一只被彻底边缘化的「丑小鸭」。
此刻,一阵冷风吹过,沈云舒握着笔的手指冻得发红,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陈安澜收回思绪,站起身,脱下身上的夹克外套。站起身,直接将带着体温的夹克,一把披在了沈云舒的肩上。宽大的夹克裹住了沈云舒纤细的身躯。
沈云舒浑身一僵。她缓慢地擡起头,厚重的镜片后,清冷澄澈的眼中满是惊愕与防备。她本能地想要扯下肩膀上的衣服。
陈安澜按住了衣服的边缘。
「窗户漏风,穿着别着凉。」陈安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前几排,刚坐下的郑娟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前世的她嫌贫爱富,眼睛永远只盯着那些有钱人,自然无从知晓这个缩在角落里的「丑小鸭」,会在未来蜕变成身价过亿的国民女神。
看着陈安澜竟然堕落到把外套脱给那个「丑八怪」,郑娟忍不住嗤笑出声,脸上露出讥讽的神情。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被我甩了,就去讨好一个没人要的丑八怪,以为这样能刺激到我?」
郑娟在心里嘲弄着,彻底放下了刚才那一丝因为陈安澜过分冷静而产生的不解。她理所当然地把陈安澜的举动,当成了被自己拒绝后的赌气行为。
陈安澜松开手,坐回自己的座位,重新铺开草稿纸。
1990年。父亲还在县城的工地上扛水泥。高考还有105天。去省城上重点大学是既定目标,但在这之前,他需要钱。
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