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厂家属院。
楼道昏暗,墙皮大面积脱落。角落里堆满发酸的烂白菜和破煤球。
陈安澜架着沈云舒爬上三楼。水滴顺着两人的裤腿滴在水泥台阶上。
沈云舒从兜里摸出钥匙,手指颤抖得无法对准锁孔。陈安澜伸手拿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推开门。
五十平米的老破小。白炽灯光线昏黄。苏晚正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沈云华趴在掉漆的方桌上写作业。
苏晚擡起头,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姐!」沈云华猛地站起身,一眼看到沈云舒浑身湿透、被一个高大男生扶着的惨状。十六岁的少年眼睛瞬间充血,一把抓起墙角的生铁煤钳,大步冲过来。
「你谁啊!放开我姐!」沈云华举起煤钳就砸。
陈安澜站在原地没躲。他右手松开沈云舒,擡臂一挡,单手扣住沈云华的手腕。往下用力一压,顺势一拧。
「当啷。」煤钳掉在地上。
陈安澜很有分寸,没伤到沈云华的筋骨,但绝对的力量压制让少年动弹不得。
「别犯浑。」陈安澜语气平淡,「你姐掉河里了。赶紧去弄热水。」
沈云华愣住。
沈云舒靠着门框,拉住弟弟的衣袖,声音虚弱:「云华,住手。是他救了我。」
苏晚此时才回过神,扑过来扶住女儿。看到女儿苍白的脸和高高肿起的脚踝,眼泪直接涌了出来。她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谢谢……谢谢你救了云舒……」苏晚泣不成声。
陈安澜眼疾手快,双手托住苏晚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拉起。「阿姨,不用这样。先去给她准备换洗的衣服,煮碗姜汤。这天容易冻感冒。」
沈云华红着眼圈,死死盯着姐姐:「姐,你怎么会掉河里?谁干的?」
沈云舒咬着下唇,低头看着脚尖。
「赵轩!」陈安澜替她说了出来。
听到这个名字,沈云华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拼命!」
陈安澜擡腿,横跨一步,结结实实挡在门口。
「你去送死吗?」陈安澜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冷厉,「你拿什么拼?别说你弄不弄得赢。就算侥幸弄死了他,然后呢?进少管所?让你妈和你姐天天被人欺负?」
沈云华双拳紧握,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轩的事,我来处理。」陈安澜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你姐。」
苏晚急忙翻出一条干毛巾递过来,又找出一套沈父生前的旧衣服。「小伙子,你衣服全湿了。赶紧换上,阿姨去给你熬点热汤。」
「阿姨,不用了。」陈安澜推开衣服。他看了一眼腕表,已经七点了。「我还有事!」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陈安澜!」沈云舒喊出声。
陈安澜停下脚步。
沈云舒紧紧攥着那件男式夹克的衣领。失去眼镜的遮挡,她的双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水汽。「衣服……」
「洗干净,周一给我。」陈安澜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快步下楼。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黑夜中。
沈云舒站在门内,手心死死攥着衣服边缘。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
冷风在空旷的街道上肆虐。
陈安澜顺着泥土路跑回宜安县南城郊。
推开斑驳的木门。四十平米的院子里堆满了捡来的废旧纸壳和破烂酒瓶。显得很是脏乱。
水龙头前。父亲陈德厚穿着破了几个大洞的军绿背心,肩膀和裤腿上全是水泥灰。他弯着腰,右手拿着一个铝水瓢,接了半瓢凉水,正仰头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
陈安澜站在门口,大脑轰的一声,血液逆流。
三十年的记忆碎片疯狂闪回。
「前世,父亲常年在粉尘漫天的地方干重体力活,落下一身病。水泥尘肺晚期确诊那天,父亲拿着诊断书坐在台阶上,佝偻着背大口喘着粗气,连抽一口旱烟的力气都没了。为了省钱,老头子瞒着大家,最后喘不上气、憋得在床上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痛苦挣扎,大家才知道。郑娟却嫌弃家里有股死人味,带着女儿直接回了娘家。直到父亲最后一口气没倒上来咽了气,都没来看过一眼。」
陈安澜眼眶瞬间充血。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陈德厚手里的铝水瓢,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水花溅了陈德厚一身。
陈德厚愣住了。他看着浑身湿透、满脸通红的儿子,有些不知所措。
「安澜?你咋这副打扮?跟人打架了?」陈德厚伸手想摸儿子的头,看到自己满手的黑泥,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厨房的门帘掀开。
母亲李桂兰端着一碗玉米糊糊走出来。她头发花白,脸上沾着草木灰,常年劳作让她的背已经有些佝偻。
看到陈安澜全身滴水,李桂兰立刻放下碗,抓起灶台边的干毛巾跑过来。
「哎哟,怎么弄成这样!这倒春寒的天,冻感冒了怎么办!」李桂兰拿着毛巾,心疼地给陈安澜擦拭头发。
粗糙的老茧刮过陈安澜的额头和脸颊。
前世,郑娟嫌弃母亲,不愿让母亲跟他们一起住,每次都是让陈安澜跟女儿两人回来,郑娟总是各种借口不愿回来看望母亲。母亲晚年都是一个人,每次陈安澜或妹妹回去,母亲都会开心地做一大桌菜,临走时又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虽然在一个城市,但是结婚后都有各自的生活,不能经常回家。父亲走了后母亲都是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一年又一年。
重活一世,看着眼前苍老憔悴的父母,陈安澜心如刀绞。
上一世的他,活得太窝囊了。碌碌无为大半辈子,没挣到什么钱,在郑娟面前永远都是低声下气,被岳父岳母当成废物一样嫌弃、踩在脚下,最后换来的却是背叛和见死不救。
他自己像条狗一样活着也就罢了,却连累父母跟着操劳受罪。二老起早贪黑,耗尽了血汗供他,一辈子连身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没过上一天真正的好日子。
三十年的屈辱、无能、悔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陈安澜双臂伸出,猛地将李桂兰紧紧抱住。
「妈。」
沙哑的声音透着极致的压抑。眼泪夺眶而出,滴在李桂兰的衣服上。
李桂兰慌了神。从小到大,儿子性格都比较内向,从来没在他们面前哭过。
「安澜不哭,不哭!」李桂兰眼圈也红了,伸手拍着陈安澜宽阔的后背,「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跟妈说,妈去找你们老师!」
陈德厚脾气上来了。他一把抓起墙角的铁锹,胡茬抖动。「谁打的你?老子去劈了他!」
「没人欺负我!」陈安澜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擡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决,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
「我就是高兴。」陈安澜看着父母,死死握住母亲长满老茧的手,「爸,以后水烧开了再喝。妈,院子里这些破纸壳,明天全扔了。」
「你这孩子发什么疯?这些纸壳能卖两块钱呢!」李桂兰急了。
陈安澜眼眶通红,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绝不让人瞧不起咱们家!」
陈德厚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板起脸。「挣啥钱?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我和你妈还能干,钱的事轮不到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