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声被风扯成了碎布条。
顺风口的松树林里,大团积雪扑簌簌往下砸。
一头灰狼从树干后头转了出来。
体型不大,皮毛杂乱。
肋骨条隔着皮肉,一根根凸在外面。
冬末的孤狼,找不到食,饿疯了。
它压低前半身,前爪死死抠进冻土里。
两只冒着绿光的眼珠子,像两团鬼火,死死咬住裴野。
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
狼嘴里滴下涎水,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珠子。
换做白山屯里的老猎户,被这种独狼盯上,腿肚子也得转筋。
裴野没退。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风灌进领口,冻得胸口的皮肉缩成一团。
他牙齿咬住下嘴唇的一块死皮,用力撕掉。
一丝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
左手一把托住五六半的木质护木。
右臂擡起,肩窝死死顶住暗红色的枪托。
这副身体太虚了。
不到八斤的步枪,压得他左手手腕直打晃。
裴野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像刀片一样刮过肺管子。他憋住这口气。
胸膛停止起伏。
不管胳膊怎么抖,他的右手食指稳稳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五十米的距离,用不上瞄准镜。
机械准星通过缺口,套住了那头孤狼的脑袋。
风从左往右吹。
裴野的手腕微微偏了半分,把准星让到了狼的左耳根。
那头狼按捺不住了。
后腿猛地蹬地,带起一片雪沫子。
它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凌空扑了过来。
裴野扣下扳机。
食指冻得发木。第一下没按到底。
他立刻加重力道,指骨崩出一声轻响。
「砰!」
枪托重重撞在肩窝上。
裴野被后坐力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枪声发闷,被漫天的风雪裹着,传不出二里地。
雪丘上。
那头孤狼还在半空,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
噗通一声砸在雪堆里。
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裴野放下枪。
大拇指拨下保险。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脚趾头在烂棉鞋里冻得生疼。
子弹从狼的左眼眶钻进去,掀飞了半个天灵盖。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融化了周围一圈积雪。
裴野蹲下身。
从后腰抽出那把缺了口的柴刀。
刀太钝。砍柴行,割皮子费劲。
他半跪在雪地里,一脚踩住狼的前爪。
左手抠住狼下巴。右手握着刀把。
顺着喉管用力往下锯。
刀刃划过皮下脂肪,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狼血溅在他的旧线衣上。
很快结成黑红色的硬块。血腥味直冲鼻腔。
这具身体的体力掉得太快。
剥到狼腰的时候,裴野已经在喘粗气。
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手冻得像胡萝卜,关节发僵。
一个没收住力,钝刀片在狼后腿内侧拉了一道两指宽的口子。
废了点品相。
裴野皱了下眉头。
好在整张狼皮还算完整。
他站起身,把带着血的狼皮卷成一个捆。
至于地上的死狼肉,他看都没看。
冬天的狼饿脱了相,肉全是酸柴的纤维,狗都不吃。
他把五六半重新用那块发硬的油布裹紧。
不能大摇大摆背进村。
没有持枪证,赵大虎明天就能把他送去公社。
铁丝一圈圈缠死。
金豆子贴着肉,装进里衣的口袋。
他把油布包用枯藤绑在后背上。
外面严严实实盖上那张厚重的狼皮。
提着滴血的柴刀,裴野顺着来时的运木沟往回走。
雪下得紧了。
天地间糊成了一片白。
回到白山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村里的狗开始叫唤。
几声狂吠从治保主任家传出来。
裴野立刻贴住土墙根,屏住呼吸。
狗鼻子灵,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好在风大,把味道吹散了。赵大虎没出门。
裴野这才猫着腰,避开主路。
家家户户的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自家那个破院子死气沉沉。
正屋的门紧关着。
裴野没进屋。直接转身钻进了院角的茅草柴房。
柴房四面漏风。
里面堆着小半垛烂苞米稭秆。
裴野解开后背的枯藤,把狼皮扔在稭秆上。
这玩意儿风干一下,拿去镇上能换一笔大钱。
他拆掉铁丝,剥开油布。
暗红色的枪托露出来。
裴野在稭秆堆里翻了半天。
扯出一块以前垫狗窝的破麻布。
他蹲在地上,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雪光。
抓着破麻布,沿着枪管一点点擦。
破麻布在金属表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水汽和雪沫子被擦掉。
冰冷的枪身重新泛起一层烤蓝的光泽。
枪口有一丝划痕,他用拇指轻轻搓了搓。
枪机、导气管、表尺。
每个缝隙他都抠得干干净净。
他闭着眼,手指摸过保险,感受着阻铁的力度。
这是他在这个年代立足的底气。
柴房最里边,有一个半米深的旱地窖。
以前存土豆用的。
裴野把擦净的五六半,重新用油布层层裹好。
放进地窖最深处。
捧起旁边发硬的干土,均匀地盖在上面。
最后抱了两捆最烂的苞米秆,死死压在上面。
一脚踩实。
刚踩下最后一步。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咕噜噜——」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肚子里传出来。
胃酸直往喉咙眼上涌。
喉咙发苦,双腿软得直打颤。
他想起来,这具身体已经一天半没沾过米水了。
屋里那两口子。
沈念秋和小婉,肯定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裴野扶着泥墙,慢慢站直身子。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死狼皮。
指望卖皮子换粮,今晚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把柴刀重新别回后腰。
推开柴房的破木门。
必须立刻去弄点能填饱肚子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