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干枯的松木门板从中间劈裂。
上半截门扇砸在泥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风雪卷着冰碴,猛地灌进狭窄的堂屋。
炕沿边,马大牙正扯着一件碎花薄棉袄。
被巨大的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那片棉袄里子掉在席子上。
他猛地回头,张开嘴刚要骂。
冷风卷进来,把他的脏话堵在了嗓子眼。
门槛外,裴野拎着一把破斧头。
马大牙看清是裴野,愣了一下。
接着,他那张坑洼的脸涨得通红,把嘴里的黄酒气喷了出来。
「裴老二,你他妈想死是不是?敢踹门!」
马大牙根本没把裴野放眼里。
白山屯里,谁不知道裴老二是个软骨头。
「你不是拿棒子面去赌了吗?怎么,输得让人扒光了?」
马大牙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裴野的鼻子。
「赶紧滚。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再多看一眼,老子大耳刮子抽你。」
裴野没出声。
他看了看马大牙身后的土炕。
沈念秋缩在墙角。身上的粗布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冻得发青的肩膀。
她死死抱着裴小婉,母鸡护崽一样挡在前面。
小婉的左边脸颊肿起一个红指印。
裴野的下颌咬紧。
口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
他放下手里的长柄斧,斧头「当」地砸在硬泥地上。
「哟,还拿斧头吓唬老子。」马大牙乐了,吐了一口黄痰。
「你那个废物样,连只鸡都不敢杀,你敢动老子一下……」
话没说完。裴野动了。
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膝盖骨发软,打了个晃。
但前世三十年的肌肉记忆还在。
马大牙见裴野靠近,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抽过去。
裴野脑袋一偏。带风的巴掌擦着他的耳朵抡空。
下一秒,裴野左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扣住马大牙粗壮的手腕。
马大牙一愣,想往回抽手,竟然没抽动。
裴野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借着对方回扯的力道,右臂从马大牙的咯吱窝穿过去。
一个标准的军用大背跨起手式。
但他没摔。
而是腰部发力,双手绞住马大牙的手臂,朝外侧死死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像掰断了一根干枯的苞米秆。
堂屋里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
「啊——!」马大牙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的右胳膊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向外翻折。
小臂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关节完全脱臼错位了。
裴野一脚踹在马大牙的膝盖窝上。
二百斤的壮汉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
疼得五官扭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我的胳膊!你……你敢折我的胳膊!」
马大牙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全疼出来了。
裴野没废话。
弯腰揪住马大牙那件破皮袄的后领。
这身体虽然虚,但发力技巧全是杀人的路子。
他像拖着一条死狗,硬生生把马大牙从屋里拖到了院外。
门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裴野一甩手,把马大牙扔进雪堆里。
冰冷的雪渣子糊了马大牙一脸。
他疼得浑身发抖,怨毒地盯着裴野。
「裴老二,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弄不死你……」
裴野走上前。
军用皮靴的习惯动作。他擡起那只破棉鞋,一脚踩在马大牙断臂的关节处。
用力往下碾了半寸。
「啊!」马大牙疼得声音都劈叉了,像破了洞的锣。
「再嚷嚷一句。」裴野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不大,「我把你那条腿也掰了。」
没有骂娘。也没有多余的威胁。
就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大牙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打了个寒战。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深山里饿了的独狼,看死肉的眼神。
他闭嘴了。
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捂着断胳膊,歪歪斜斜地往院外跑。沿途滴下几滴疼出来的口水。
裴野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冷风吹透了薄棉袄,他打了个哆嗦。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在抖。
太弱了。
这副身板连当年十分之一的爆发力都没有。刚折那一下,差点把自己手腕扭了。
他转身走回屋。
随手扯起一块掉落的门板,挡住呼啸的穿堂风。
屋内光线昏暗。
沈念秋还缩在炕角。
她怀里的小婉已经吓得不敢哭了,瞪着大眼睛,死死咬着嘴唇。
沈念秋看着走进来的丈夫。
她全身都在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两只手拼命攥着布衫领口。
在她的记忆里,裴野每次在外面惹了事,回来都会拿她撒气。
今天裴野居然把马大牙打了。他惹了大祸。
他一定会打死自己的。
沈念秋闭上眼,把小婉往身后推了推。
「别打小婉……你打我吧。」她颤声说,头紧紧贴着墙皮。
裴野停在炕沿边。
心口像被人塞了一把玻璃碴子,扎着疼。
前世,自己到底混蛋到了什么地步,能让自己的女人怕成这样。
他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老棉袄。
向前走了一步。
沈念秋吓得猛地一哆嗦,下意识擡起胳膊挡住头。
一件厚实的棉袄落了下来。带着粗糙的布料味,盖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念秋愣住了。
慢慢放下胳膊,擡眼看着裴野。
裴野只穿着一件发黄的旧线衣。他没有大声说话,声音放得很低。
「穿上。别冻着。」
他想伸手去摸摸小婉脸上的红印子。
小婉往后缩了一下。
裴野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没事了。马大牙不敢再来。」裴野说。
沈念秋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敢哭出声。
她觉得今天的裴野很陌生。
以往那双总是布满红血丝、透着混帐劲的眼睛,现在变得很深。像结了冰的江水。
裴野没敢多看她们的眼神。
他转过身,走向屋角那个土陶面缸。
掀开破木盖。
底儿朝天。干干净净。连一层面粉渣都不剩。
昨天仅剩的两斤半棒子面,被他装进麻袋带出门了。
刚才那一架打完,他觉得胃里直泛酸水,饿得发慌。
家里的柴火垛也见底了。
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没粮没柴,不用马大牙来报复,他们一家三口也会冻死。
裴野擡起头。
通过糊着报纸的窗缝,看向外面的长白山。
风雪中,连绵的原始森林像一头趴伏的巨兽,一眼望不到头。
山里有吃的。有肉,有皮毛,有钱。
但山里也有致命的危险。瞎熊,大爪子,还有流窜的逃犯。
他攥了攥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软绵绵地凸起。
靠这副挨过饿的身板,进山和野猪肉搏,那就是送死。
保护老婆孩子,在这个吃人的年代活下去。
光有拳头不够。
他需要一把绝对的「硬家伙」。
裴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脸。
前世,那是个越狱逃窜到长白山的重刑犯。被公安击毙前,曾在村子后山的深林里,埋下过一个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