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暗红色的鸡血,砸在雪面上。
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裴大全盯着那个红点,双腿的膝盖窝突然像抽了筋。
胖儿子裴小宝还不死心,扯着裴大全的袖子闹腾。
「爹!我要吃肉!」
「吃个屁!」裴大全一把捂住裴小宝的嘴。
他连看都没敢再看裴野那张冷透的脸。
拖着二百斤的胖儿子,转头就往自家院子跑。
雪地滑。
裴大全脚底下一绊,连带着裴小宝摔成了个滚地葫芦。
他顾不上拍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左脚的破棉鞋都跑丢了,踩着雪水一口气冲进自己屋,死死拴上门。
裴野看着隔壁院子里的狼狈样。
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
贱骨头。
他反手推上木栅栏门,把削好的木销子重重插进孔里。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干树枝的哨音。
转身进了灶间。
灶坑里的松毛子快烧完了,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火炭。
铝锅里的鸡汤咕嘟声小了下去。
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黄亮鸡油。
裴野把剔骨刀扔在案板上。
从橱柜里摸出两个带豁口的粗瓷海碗。
拿长柄木勺子,往碗里连肉带汤地盛。
两只野鸡,一共四个大粗腿。
他把四个鸡大腿全捞了出来,一个碗里放了俩。
剩下的鸡胸脯肉和鸡翅膀,他直接留在锅里。
刚出锅的瓷碗太烫。
裴野端起碗,指尖烫得发麻。
他倒了两次手,拇指死死扣住碗沿不带汤的地方。
用脚尖挑开里屋的门帘子。
屋里没点煤油灯。
只有灶间的微光和窗外的雪光透进来。
炕上冷得像个冰窖。
沈念秋把那件厚棉袄裹在小婉身上,自己穿着破布衫,缩在炕角。
裴野走到炕桌前,把两个海碗放下。
「当啷」两声轻响。
热气瞬间升腾起来。
浓郁的野鸡肉香,霸道地钻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婉原本躲在嫂子怀里。
闻到这股味儿,肚子立马发出一长串响亮的叫声。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桌上的碗。
「过来吃。」裴野冲小婉招了下手。
小婉刚要动,沈念秋一把将她拽了回去。
力气太大,把小婉拽得一个趔趄,脑袋磕在墙皮上。
沈念秋没管妹妹喊疼。
她像看陌生人一样,惊疑不定地盯着裴野。
在她的记忆里。
裴野就是个护食的恶狼。
以前就算他能在外面要回半个杂面馒头。
也是自己躲在墙角,背着她们吃得干干净净。
要是小婉敢多看两眼,他能一脚把孩子踹到门外头去。
今天破天荒端肉进来,还把肉最多的鸡大腿分给她们?
这太不正常了。
沈念秋的目光从碗上移开,落到裴野那张削瘦的脸上。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突然,她一把按住心口,声音颤得厉害。
「裴野……你去哪弄的肉?」
裴野拿过两双缺了半截的竹筷子,放在碗边。
「后山打的。」
「你骗人!」沈念秋声音拔高了,带上了哭腔。
「后山早空了,连个兔子毛都没有!你是不是……是不是去赵大虎家偷鸡了?」
她越说越怕,眼泪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滚。
赵大虎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家里养着两只下蛋的老母鸡。
最要命的是,赵大虎手里有杆双管火枪。
去年邻村有个二流子去他家偷东西,被他用火枪打了一屁股铁砂子。
「你把肉还回去……我去给他磕头。」
沈念秋掀开棉袄,慌乱地就要下炕。
「你会被他打死的!」
她没穿鞋,光着脚就往冰冷的泥地上踩。
裴野眉头一皱。
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炕沿边。
沈念秋一头撞在他坚硬的肋骨上。
她以为裴野要动手打她,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抱住头蹲在地上。
裴野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心脏像是被钝刀子来回锯。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酸涩。
蹲下身子。
裴野强行拉开沈念秋抱着头的手臂。
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粗糙。
像两截干枯的松树皮。
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血口子,结着黑痂。
手指骨节粗大,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南方知青该有的手。
都是在这个吃人的家里搓苞米、洗破衣服熬出来的。
沈念秋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她擡起头,满脸都是泪水,惊恐地看着他。
「没偷。」裴野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我在灶台上拿的苞米茬子,用小婉那把破弹弓,在浅山橡树林子打的野鸡。」
他指了指院子的方向。
「鸡毛还在雪地里扔着。赵大虎家养的是芦花鸡,我这锅里炖的是红花尾巴野鸡。你不信,明天天亮自己去看。」
沈念秋愣住了。
她看着裴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躁,没有算计。
平静得像一汪深潭,里面倒映着自己狼狈的影子。
裴野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按到炕上。
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张旧破毯子,把她光着的脚裹住。
「吃吧。」
裴野把一只装了两个鸡大腿的海碗,推到沈念秋面前。
又把另一只碗端给旁边看傻了的小婉。
「慢慢吃,别烫着。」裴野叮嘱了一句。
小婉可不管什么芦花鸡野鸡。
她早就饿疯了。
抓起竹筷子,夹住一个鸡大腿就往嘴里塞。
「嘶——好烫!」
鸡肉炖得烂糊,汁水烫嘴。
小婉被烫得直吸溜冷气,眼泪汪汪的,可就是死死咬着肉不撒嘴。
含混不清地嚼着,满脸的油光。
沈念秋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冒着热气的鸡肉。
她咽了口唾沫。
迟疑着拿起筷子。
手指还有点哆嗦。
她挑了一小块鸡皮,放进嘴里。
野鸡特有的鲜香和滚烫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她已经大半年没尝过肉味了。
这股香味直冲天灵盖,胃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沈念秋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粗瓷碗的边缘。
她没擡头,大口大口地扒拉着肉和汤。
连一小截炖软的鸡骨头,都舍不得吐,嚼得嘎嘣直响咽了下去。
裴野就这么站着。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把碗舔得比狗舔的还干净。
连最后一点鸡油汤,都被沈念秋倒进小婉碗里喝了。
等她们吃完。
裴野走过去,收起两个空碗。
「以后不用省。」裴野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有我一口气在,保证让你们顿顿吃上肉。」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沈念秋坐在炕上,呆呆地看着晃动的旧门帘。
胃里暖烘烘的。
她觉得,自己的男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夜深了。
外屋的灶坑彻底没了火星。
沈念秋搂着小婉,蜷缩在厚棉袄底下。
肚子饱了,困意很快涌上来。
两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野没睡。
他坐在冰凉的炕沿上。
上半身靠着剥落的泥墙,侧头看着窗棂纸上的破洞。
外头的雪停了。
云层散开,半个月亮挂在干树枝上。
冷白色的月光漏进来,在泥地上打出一道窄窄的光斑。
裴野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
刚才他一口肉没吃,全留给媳妇和妹妹了。
几只野鸡,顶多就是尝个鲜,塞牙缝的玩意。
家里的面缸还空着。
没柴,没粮,没钱买过冬的布票。
浅山的活物太少,没有大油水。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
裴野摸了摸里衣口袋里那袋金豆子。
目光变得幽暗。
明天。
他得动用地窖里那把擦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了。
带枪进长白山深处。
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