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窗户纸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微光。
屋里的土炕凉透了。
裴野轻手轻脚地掀开破毯子。
沈念秋和小婉挤在一块儿,睡得正熟。
昨天那点野鸡肉垫了底,两人的脸色比前几天强了不少。
裴野没出声,趿拉着那双湿冷的烂棉鞋下了地。
他饿。
胃里像塞了一把铁刷子,随着呼吸来回刮蹭。
一天一夜没吃过一口粮食。
双腿刚沾地,膝盖骨就发软,打了个晃。
他伸手扶住泥墙,稳住身子。
走到外屋灶间,抓起破水瓢。
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带着冰碴子的凉水。
仰脖子灌下去。
冰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狠狠激了一下。
饿得发虚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裴野推门进了柴房。
掀开那堆烂苞米秸秆,扒开冻土。
把昨天埋进去的那个帆布长条包挖了出来。
拍打掉上面的土渣。
包里装着那把擦过油的56式半自动步枪。
他没解开帆布,找了根粗麻绳。
把长条包死死捆在后背上。
顺手抄起墙角的柴刀,别进后腰。
推开院门。
风比昨天还大,雪片子像砂纸一样打在脸上。
裴野紧了紧身上没几两棉花的旧衣服。
迎著白茫茫的风雪,一头扎进了长白山的深处。
外围的浅山已经被他蹚过了。
打两只野鸡只能塞牙缝。
想换大钱,买米买面扯布做衣裳。
必须进老林子。
越往深处走,雪越厚。
积雪没过了膝盖。
每迈出一步,都得把腿从雪窝子里硬拔出来。
风卷着雪沫子在林子中间打转。
走了一里地,裴野的粗气就喘不上来了。
肺管子疼得像要裂开。
这具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跋涉。
他靠在一棵红松树干上,闭着眼睛喘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眉毛往下流,很快冻成小冰碴。
他弯腰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嚼。
没味道,只有刺骨的凉。
强压下胃里泛起的酸水。
拔出腿,继续往前蹚。
大雪下了一整夜,把山里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
换做白山屯经验最老道的猎户,这时候进山也只能抓瞎。
但裴野不同。
前世在西伯利亚当了三十年雇佣兵。
追踪和反侦察,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走了快五里地的时候。
裴野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雪坡上,有一丛被压弯的灌木。
他走过去,蹲下身。
灌木的一截树枝断了。
断口处的木茬子泛着青白色。
裴野伸出冻得发僵的手指,捏了捏断口。
木茬子没结冰。
有活物刚过去不久。
他顺着树枝折断的方向往前看。
白茫茫的雪地上,隐约有一连串凹坑。
凹坑的边缘已经被风雪糊平了,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裴野顺着凹坑走。
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根底下,雪面上有一片发黄的冰渍。
裴野跪在雪地里。
用手背蹭了一点那块发黄的冰渍。
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
不是狼,不是狍子。
这是成年公野猪的尿液。
尿渍只冻了薄薄一层壳。
距离留下这个痕迹,绝对不超过半个钟头。
裴野擡眼,看了一下白桦树树干。
离地快一米高的地方,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
露出了里面新鲜的木质层。
树皮缝隙里,还挂着几根又粗又硬的黑色长毛。
裴野把黑毛捻在指尖。
猪鬃。
体型不小。
按蹭树的高度和蹄印的间距算,起码是一头两百斤往上的大炮卵子(成年公野猪)。
猎物就在前头。
裴野站起身,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猎手闻到血腥味时的专注。
他把后腰的柴刀往上拔了拔,防止待会儿碍事。
顺着凹坑的走向,继续往深林里钻。
又摸了快五里地。
前前后后走了十里山路。
这副身板彻底到了极限。
双腿沉得擡不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全是缺氧的金星。
他脚下一滑,踩到一截埋在雪里的朽木。
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砸进雪堆里。
裴野没有马上爬起来。
他趴在雪窝子里,大口大口地吸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在擂鼓。
手脚冰凉得没有一丝知觉。
他慢慢翻过身。
扯下旁边松树干上的一把枯松针。
连着雪一起塞进嘴里,死死嚼烂。
松针的苦涩味在舌尖炸开,一路苦进胃里。
借着这股劲,他硬撑着爬了起来。
就在这时,风向变了。
一股微弱的土腥味混着野兽的骚臭气,顺着风刮了过来。
裴野精神一振。
距离非常近了。
他放慢脚步,身子佝偻下来。
像一头在雪地里潜行的黑豹。
脚底板踩在雪壳子上,落点全都避开了可能发声的枯枝。
前面出现了一道隆起的雪楞子。
雪楞子后面是个背风的土坑。
「吭哧……吭哧……」
一阵沉闷的喘息声从土坑里传出来。
伴随着冻土被大力翻开的动静。
裴野慢慢趴在雪地上。
手脚并用,匍匐着爬上那道雪楞子。
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十来米深的背风土坑里。
一头庞然大物正撅着屁股,疯狂地拱着底下的烂树根。
通体发黑。
背上的硬鬃毛根根倒竖,像披了一层黑色的钢针。
野猪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
嘴角翻出两根泛黄的獠牙,少说也有十公分长。
体态肥硕,后腿粗壮。
两百多斤,只多不少。
这要是放在镇上的黑市里,能换回来一摞大团结。
这头野猪饿疯了。
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冻硬的树根,完全没察觉到头顶的危险。
裴野没有冒进。
这么大的野猪,皮厚肉糙。
就算用土铳打中身子,它也能顶着枪子儿冲上来把人挑穿。
他往后退了两尺。
感受了一下风刮过脸颊的方向。
下风口。
野猪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这位置绝佳。
裴野趴在雪地里。
解开后背上的粗麻绳,剥开厚实的帆布包。
抽出那把泛着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压满十发子弹的桥夹,昨晚就已经装进弹仓了。
他没有直接上膛。
上膛的金属碰撞声在静谧的坑底太明显。
他左手握住护木。
右手慢慢捏住拉机柄。
使出暗劲,一点一点、缓慢地往后拉。
弹簧被拉伸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
直到拉机柄退到底部。
然后手指抠着机柄,压着弹簧的回弹力。
一点一点把枪机送回去。
「咔。」
细微的一声轻响。子弹顺利进膛。
裴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四倍瞄准镜。
卡进枪身左侧的燕尾槽里。
拧紧锁定扳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往前挪了半个身位。
枪管探出雪楞子。
左肘支撑在雪地上,枪托死死顶住右肩窝。
脸颊贴在冰冷的木质枪托上。
右眼凑近瞄准镜。
视野里出现了一圈黑边。
随着焦距调整,底下的土坑清晰地出现在镜片里。
镜片中间的分划线,是个十字。
十字准星在野猪粗糙的后背上游走。
裴野没打算打身子。
他要一枪毙命,不能让野猪发狂跑出土坑。
十字准星慢慢往上移。
滑过野猪沾满泥土的硬毛。
滑过肥壮的脖颈。
最后,稳稳地停在野猪左侧耳根偏下一寸的位置。
那是野猪头骨最薄弱的地方。
打进去,子弹会直接绞碎脑干。
裴野不再挪动枪口。
瞄准镜里的野猪还在低头拱土,毫无察觉。
风从右侧吹过,卷起几片雪花打在枪管上。
裴野的右眼眨了一下。
手指微微感受风的力度。
距离不到五十米,风偏可以忽略不计。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填满肺泡。
然后,停止了呼吸。
胸腔里的起伏彻底消失。
握着枪的双手稳如铁铸,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哪怕这具身体饿得发虚,这一刻,他也拿回了前世狙击之王的绝对掌控力。
裴野的食指慢慢搭在冰冷的金属扳机上。
感受着第一道火的阻力。
他微微张开嘴唇。
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准星前消散的一瞬间。
他的手指猛地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