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枪声撕裂了风雪。
枪托狠狠撞在右肩窝上。
裴野闷哼一声,整条右胳膊瞬间麻了半截。
瞄准镜里,那头两百多斤的大炮卵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壮实的身体像截被雷劈断的黑木桩,直挺挺地往旁边一歪。
轰然砸进土坑底下的雪堆里。
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扬起一片白色的雪沫子。
野猪的四条短粗腿在空中抽搐了两下。
彻底不动了。
完美的一击毙命。
子弹从左耳根钻进去,巨大的动能直接搅碎了脑干。
裴野松开扳机。
退掉弹壳。一枚黄澄澄的铜弹壳弹出来,落在雪窝里。
他伸手摸起带点余温的弹壳,揣进口袋。
这玩意儿不能留在山上。
解下瞄准镜。
把五六半重新用厚油布层层裹死,用粗麻绳绑回后背。
他单手撑着雪楞子,顺着陡坡滑进土坑。
雪块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走到死猪跟前。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扑鼻而来。
裴野拔出后腰那把缺了口的柴刀。
一脚踩住野猪长满硬鬃毛的脖子。
刀尖抵住野猪咽喉的大动脉,用力往下捅。
柴刀太钝。
他双手握住刀把,把全身的力气压上去,像拉大锯一样来回割。
「噗——」
暗红色的猪血喷涌而出。
溅了裴野两手。
血是滚烫的。
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雪林子里,腾起一大股白色的热气。
裴野把冻僵的双手贴在猪脖子上,借着那点热血暖了暖手。
等血放干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两百多斤的死物,靠这副虚透了的身体绝对扛不回去。
得做个滑子(简易雪橇)。
他走到土坑边缘,挑了两棵大腿粗的枯死红松。
抡起柴刀砍下去。
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把。
砍下两根长树杈,垫在底下当滑轨。
又去挖雪里的老葛藤。
手指头冻得没了知觉。
扯藤条的时候,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咔」一声劈裂了。
钻心的疼。
他把指头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血,吐在雪地上。
把几根横木绑在长树杈上,一个简易雪橇做成了。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
把死猪弄上雪橇。
裴野双手抠住野猪的两条后腿。
双脚在雪坑里踩实。
腰眼猛地发力,往上掀。
第一下,野猪纹丝不动。
裴野的眼前一黑,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饿。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身体彻底透支了。
他趴在猪肚子上喘了半天粗气。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不能歇。
他咬死牙关,把嘴唇上的死皮咬破。
重新站起来。
双手死死拽住野猪的前后腿,借着往下滚的惯性。
「喝!」
嗓子里挤出一声破音的低吼。
野猪半个身子翻上了雪橇。
他再补上一脚,把猪头踹正。
用剩下的葛藤把野猪和雪橇死死绑在一起。
裴野把一截最粗的葛藤绕成圈,套在自己的右肩膀上。
转身,背对着野橇。
双腿弓起,身子往前倾斜成一个夸张的角度。
往前走。
没拉动。
雪橇底部的树杈卡在冻土块里。
葛藤深深勒进他单薄的棉袄,磨着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往后退了半步,用后跟猛踹了一脚雪橇底。
再次发力。
树杈在雪地上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两百斤的重物,加上底部的阻力。
裴野每走一步,千层底的破棉鞋都要在雪地里犁出两条深沟。
风更大了。
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出了深林子,路虽然平了一点,但积雪更厚。
走到第二里地的时候。
裴野身上的汗出透了。
贴身的旧线衣被汗水浸湿。
寒风一吹,直接在皮肉外面结成了一层冰甲。
热气从他头顶蒸腾出来。
他走十步,就得停下来靠着树干喘几口气。
肺管子里像塞了块破抹布,呼吸间全是血腥味。
下坡的时候,雪橇跑得快。
滑木撞在脚后跟上。
裴野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在雪地里滚了三四圈。
脸撞在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上。
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爬起来,重新套上葛藤。
继续往前拉。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剩下前世沈念秋那具冰冷的尸体。
不能死在这。
得把肉带回去。
天大亮了。
上午惨白的日头挂在半空,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白山屯的村口。
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柳树下。
大雪封门,村里几个闲汉和妇女正拿着铁锹和大扫帚清理主路。
「沙沙沙——」
扫帚在硬实的雪壳子上刮擦。
「这雪下得,门都推不开了。」
王寡妇拄着铁锹,哈著白气抱怨。
治保主任赵大虎的老婆嗑着瓜子,在旁边搭腔。
「可不是。这天寒地冻的,山里的野兽都出不来,咱只能在家抠屁股。」
「哎,你们看前头那是个啥?」
村里的二溜子李二狗,忽然指着村外的那条烂土路。
几个人停下动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白茫茫的雪地尽头。
一个佝偻的人影,正一步一步往村口挪。
身后拖着一座黑色的小山包。
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拖痕。
「是个拉爬犁的吧?」王寡妇眯起眼睛。
「拉的啥玩意黑乎乎的?木头?」
人影走近了。
离村口还有不到五十米。
李二狗手里的扫帚「吧嗒」一声掉在雪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变调了。
「卧槽!那是个人!他后头拉的是……是只大野猪!」
几个闲汉全瞪大了眼。
赵大虎老婆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妈呀,真是一头猪!那么大的个头,得是个炮卵子吧!」
「谁家汉子这么猛?敢自己进山弄这玩意?」
裴野低着头,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拖。
脸上的血迹已经冻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浑身上下冒著白气。
他走到大柳树下。
把肩膀上的葛藤圈卸下来,扔在地上。
整个人靠在粗壮的柳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
村口扫雪的几个人这会儿全看清了那张脸。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树枝的动静。
「裴……裴老二?」
李二狗下巴都快掉到雪地里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我眼瞎了还是见鬼了?这是裴家那个怂包?」
「他娘的,这头猪得有两百多斤吧!」
「就他那身板,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咋弄回来的?」
王寡妇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近了两步。
看着雪橇上那头庞然大物。
黑色的硬毛,白森森的獠牙。
脖子上那个豁大的血口子,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真是野猪!死了的!」王寡妇尖叫起来。
这一嗓子,直接把附近院子里猫冬的村民全给招出来了。
不到半支烟的功夫。
村口的大柳树底下,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起开起开,都别挤!」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一头炮卵子,往年咱村打猎队进山七八个人都不敢碰!」
「裴老二这是撞邪了?」
「他手里连杆洋炮都没有,难道是用那把破柴刀砍死的?」
「扯淡,柴刀能砍透这畜生的皮?」
村民们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有人想伸手去摸摸野猪那粗糙的皮毛,又有些发憷地缩回手。
裴野靠着树。
他没搭理这群人,冷眼看着他们。
右手的拇指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后腰的柴刀刀柄。
就在这闹哄哄的时候。
人群外头传来一声沙哑的咳嗽。
「都吵吵啥呢!不干活了!」
围观的村民听见这动静,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背着手走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根烟油子发黑的黄铜旱烟袋。
白山屯的村长,王建国。
在这十里八乡,王建国说话比公社书记还好使。
王建国走到雪橇前。
停住脚。
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使劲磕了两下,磕掉里头的死灰。
他没看裴野。
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地上的大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