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蕈变
大虞有初元年,皇帝夏惟琛自上年二月即位,登基已近一载。元年正月,授都督同知李辅国为征南将军,征讨南炎之地蕈州流民作乱。
炎蕈僻处海疆,其地千重大山,万曲江流,山重水环,林莽谷深;其人蛮语短句,百族千裔,衍播繁育,民风剽悍,自成一国,不领王化。其村建于山间,与世隔绝,舟路不通,外人罕至。
虞朝自太祖广汉元年征服炎蕈以来,于其地东部设置蕈州,管理百姓,于其地西部设置土司,领地自治。因深山遗民孤傲,性子乖僻,即不见待土司,更为蔑视虞官,不缴税不纳粮不服役,每有缺衣少食之时,便聚众出袭,骚扰附近州府,时而一、二十人为一股,时而三、五十人为一队,呼啸撮来,疾风掠走,财物衣帛,牲畜女子,劫掠而去,州县概莫能敌,朝廷鞭长莫及。
从太宗晚年起,至闰帝在位年间,蕈州府一线峡周边土人已聚集几万人,攻占下南炎周边十一府及附近州郡三十个州县。朝廷因北狄犯境,一直在朔方用兵,无暇南顾。直至有初元年,当今皇帝见宇内安定,方有余力对南方派军。此时土人在首领令狐浑的带领下,人马已经深入湔江,抵达州治所在,闯进城中大肆抢掠了三天,把整个府城席卷一空,声势浩大,官军莫能一敌。
皇帝认为炎州蕈变日深,是因为所派官员方法不对,守土非人,此前对土人的政策一直是安抚,要粮给粮,要钱给钱,以至土人坐大,这样的情况要改变了。新皇帝以虚龄十七岁的青春年纪登基,年少气盛,英明果断,下旨罢黜了南炎两府的巡抚巡按等官员,调集了周边州府的军队,还有虞军步兵、北狄骑兵,再加上本地土司的部曲,集齐十六万之众,整装待发。
大军的正指挥是征南将军李辅国,副指挥是游击将军何涌,赞理军务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鲜于容。鲜于容虽说是赞理军务,实际上是三军统帅,皇帝亲自下令,军中之事,均听命于鲜于容。
鲜于容是南直隶长县人,年少成名,二十岁就中了进士。登进士第后授御史官职,参与平定过东海郡民变,迅帝在位期间巡抚江左,因弹骇藩王获罪,闰帝复位后重新起用,任兵部右侍郎。到有初元年,皇帝欲对南炎用兵,兵部尚书江宁向皇帝举荐了鲜于容,夸鲜于容才气无双,有过平叛的经历,人又刚直不阿,是军中赞理的不二人选。皇帝即命召见鲜于容,温言嘉奖,委以重任。
鲜于容见宝座上的皇帝年龄不过十七八岁,但少年老成,气度威严,声音清朗,面如冠玉,登生好感。又见皇帝指点军事,分析敌情,有建有议,眼光胸襟颇为不凡。皇帝对此役甚有信心,以倾国之力出兵,又是登基后首次用兵,一定要凯旋而还,当下面授机宜,命司礼监掌印太监乐业取出翰林院编修王浚写给大学士张显的建议书,说王编修此计看来可行,鲜于卿可抄录一份,与部下参考。
皇帝对自己这样推心置腹,鲜于容当下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君王知遇之恩。
鲜于容领旨谢恩,快马加鞭,六月到了南直隶旧京,召集属下议事。堂上诸人先是一片沉默,鲜于容说诸公请畅所欲言,大家一起讨论,商议一个可行之策。随后座中便有人说道:“敌匪擅长的是游击战,有时十几个人一队,有时又多至五、六十人一队,人少则机动,人多则势众,我在此则敌在彼,一处刚有军情,调动大军过去,敌匪已远遁至另一州县,真正是神出鬼没,难以抵挡。”
另一人接口道:“我在明敌在暗,守城难,偷城易,南炎大城小县几百处,哪里知道敌匪要攻哪一路?实是防不胜防。”
话头既已打开,余人也不隐瞒,纷纷发言,说道:“敌匪战术灵活,其地有万千大山为屏,百余州府为站,要粮要钱进城开抢便是,多处州库洗劫一空,官兵无粮无饷,着实难办。”
鲜于容听了半天,待议论之声稍停,方说道:“本官离京之时,皇上曾把翰林院编修王浚的上书抄谕本官,说王编修建言,贼在炎东宜追赶,贼在蕈西则围攻。可派人驻扎在一线峡下,毁其稻田,断其粮道,截其补给,围上一二年,寨中无食,贼坐困愁城,要么饿死,要么投降。”说着掏出书信来,让下面的人传阅。
座中人看了纷纷点头,说皇上圣明,王编修有见地,明公不妨按计行事。副指挥游击将军何涌当下便说,愿为先锋,带领一支骑兵直奔湔江府,飞兵进城,必生擒匪首。何涌是北狄人,其所统部下都是骑兵,善于穿插回旋,最是骁勇善战。
征南将军李辅国也赞成此计,说皇上果然圣明,和将军此计大妙,其余大军随后赶赴炎蕈,分兵几路,当可扑灭叛乱。见鲜于容不置可否,追问道:“鲜于大人以为如何?”
鲜于容听李辅国问到自己,忙先欠身谢过,坐正后说道:“诸公言之有理。下官自离京师,一路轻车快马,前日方至旧京,路上日子算来也近一月。以还亏得今冬少雨无雪,路上没有耽搁。一路上有馆驿接待,歇马喂粮,照料仔细,马匹无疲累之态。兼之两京之间尽是平原,无山无坡,官道宽阔,康庄大道,尚需如此。大军辎重,粮草军械,人员装备,马匹驮畜,步兵后勤等等,开拨运输又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从旧京到炎郡,又非两京路程可比,再花两年围寨,这还是算快,慢则三四年,兵贵神速,拖则易疲。”
众人听了默不作声,想想并无良策,过了一会儿,还是李辅国问道:“那依鲜于大人之见呢,该当如何?”何涌也道:“鲜于大人在马上就已经想了这么多,必是已有了对策,还请明示。”
鲜于容道:“诚各诸公所言,敌匪人员已聚啸数万人,有马有械,蔓延更是长达数千里,山道小路了如指掌,此是敌之所长,我方不及;再有,几十处州府,未知敌之所在,如何交战?此其二;长期戒备,易生疲惫之心,此第三。因此思来想去,觉得围城之计可用,但不宜死用,应活用。”
何涌忙问:“何为活用?”鲜于容转身面对李辅国道:“依下官之见,大军可趁长途奔赴之勇,一鼓作气,直捣一线峡。一线峡为敌匪之老巢,巢若毁,则鸟兽散。在湔江府的散兵游勇俱是小股兵马,游而不击,指东打西,防不胜防。与其同他们周旋,不如攻其中坚,老巢一失,贼心必乱。若是赶回一线峡救援,湔江府各州县和南炎、蕈州的官兵可阻击,做到个个击破。敌匪若是就此就改装,扮作百姓,也是化整为零。”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与邻座交头接耳,赞言之有理。李辅国也撚须颔首。鲜于容见众人之态,知道事有五成了,接着说道:“如此,大军在中,南援东合,西取别州,北则切断山峒道路。主动权掌握在我方手里,让敌匪首尾不顾,自乱阵脚。而我军以全军之力攻其腹心,腹心重创,四肢必折。若是分兵四出,兵力锐减,舍我方之长,迎彼方之长,到时左右支绌,难免手忙脚乱。”
李辅国听了大赞,抚掌道:“鲜于大人之策大妙,军中但听鲜于大人指挥。”何涌久经战事,听他分析头头是道,想这个书生是个将才,便也道:“末将愿领这个头功,去攻打一线峡。”
鲜于容道:“如此,请李大人下令。”两日后军队整装完毕,李辅国带领一众官员在旧京北郊祭天,一声令下,旌旗招展,开往炎郡。
九月大军将临炎州,前头斥侯来报先锋队在上一县遇匪。鲜于容听了大怒,索性让大军先去救了上一县再去炎州。到了上一县,轻而易举便将刚劫了城的小股流民打败,问明原来是山峒的土人。鲜于容笑说他正欲断北边山峒的联系,这下倒自己送上来。捆了几名匪首,命人押去京师,报请皇帝知晓。
十月,鲜于容到了炎州,炎州军指挥李泱出城迎接,鲜于容问他一个失误军机之罪,将李泱等四人还有擒获的匪众在战神庙前斩首,祭旗祭地。这有个词,叫“是禷是祃”,出征时在北郊祭天曰“禷”,至征地祭战神曰“祃”。
首战告捷,士气正旺,十一月到了蕈州,鲜于容将此地作为驻军所在。他在蕈州府大堂上挂出地图,指点线路,对部将说道:“一线峡在这里,旁边是修县和浦县,敌匪出入一线峡,必从此二县过,我军当先取二县,孤立一线峡,让敌匪失去接应和逃窜之路。”李辅国何涌等并无异议,按计行事。十六万官兵分作五路,去攻打修县。修县一向是令狐浑主营的重要拱卫,城破贼逃,何涌带了骑兵追到至,俘获一千二百余人,加上城中的敌匪有七千三百余,鲜于容下令斩首,随后再把浦县也攻破了。
修县、浦县已取,鲜于容带了十六万将士来到蕈江岸边,对岸就是一线峡。蕈江之上,以一线峡最为势险,高山夹峙,如犬牙交错,险峻阴森,悬崖壁立,其上分布着数不清的险峻山岩和幽深洞xue,山道狭窄,林深路滑,十步九弯,或一失足,便摔下崖臂,掉入江中,丢了性命。山中瘴气时时弥散,如白雾罩山,东西不辨。生人进山,路迷气障,十有八九,去而不返,时日一久,愈加没人敢进。山中百族以此为屏,竖旗作乱,聚集为窠,出则烧杀抢掠,散则流毒四处,百姓深受其害,叫苦不叠,称其为蕈瘴,史称“蕈乱”。
鲜于容带领军队来到一线峡口,前面有探子来报,说有十数名身着土服的白须老人奉果出迎。李辅国听了喜道:“鲜于大人,耆老出降,可见鲜于大人在修县、浦县的战绩已传至深峡之中,致有望风披靡,不战而降之事。”
鲜于容不致可否,纵马到了前面,见有十几名白胡子飘飘的长者,和三名儒生捧了瓜果跪在路边。鲜于容问他们何事在此,一名儒生叩头道:“晚生是山下良民,被土匪劫来山中,受尽凌侮。听说王师南征,势如破竹,晚生早盼夜盼,只待此时。今日见到大人,实难自己。此山林深路迷,外人不易进入,晚生熟识道路,愿为大人牵马引蹬,以效犬马。”
李辅国喜笑颜开,刚要发话,鲜于容喝一声:“砍了!”李辅国还在吃惊之中,地下站立的士兵听得上官发话,抽出长刀便砍,前面的三个儒生瞬间被砍翻在地。后面的白须长者见势不妙,袖中飞箭射出,也被旁边的士兵用团牌挡下,跟着长刀雪刃飞起落下,十余名长者尽数伏尸。
鲜于容冷笑道:“雕虫小计,想来诈我?”擡一擡下巴,道:“搜搜他们衣裳里,还藏得有什么?当心兵器上有毒。”士兵用刀尖挑开尸体的外衣,果然里面匕首短刀尽有。
李辅国啧舌道:“还是鲜于大人见多识广,不然,险些被匪人狡计得逞。”鲜于容道:“李大人是忠厚长者,哪里知晓这些阴谋伎俩。”吩咐士兵道:“将贼匪尸首挂在路边,以儆效尤。”士兵一声得令,将十余具尸首挂在树上,开膛破肚,串肝连心,曝尸荒野,震吓边民。
“野老献果”之计被鲜于容识破,十余具尸首被挂在路边半月有余,乌鸦啄眼,秃鹫挖膛,没多久就只剩得几架白骨,鲜于容的名声早于他的军队士卒传播遍了炎州郡县。有小儿啼哭,父母便以鲜于容来了吓唬,城中城隍庙一时多了不少来烧香算卦的百姓,坐在卦摊前,问一下凶吉。
王师南征,百姓自是欢迎,他们受令狐浑部曲的骚扰非只一日,早就盼个安宁;非止百姓如此,就连住在城闪或近乡的土人心里也都望着官军到来。令狐浑人如其名,生性狡诈多疑,混蛮不吝,土人村子里的男丁被他的部曲捆捉掳去,或是裹挟拐骗的不在少数,村中只 留下妇孺病弱,农田无人耕种,妇女们白天下地,晚上织麻,扳星戴月,辛苦劳累,还要防备令狐浑部曲时不时来搜刮粮食布帛,猪牛鸡羊顺手牵去,无有幸免。
好容易来了王师,以为不日就会安宁,谁知鲜于容用兵之狠,丝毫不让令狐浑,百姓们是前拒豺狼,后怕虎豹,个个心惊胆战,万般无奈之下,除了趁赶集日去卜卦算命,也没有别的办法。
城隍庙里这个算卦的人是个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的中年儒生,来了没有几日,借住在西厢,说得一口流利的土语,自称姓纪。日间太阳若好,便在庙门口搁下竹桌,挂上幌子,铺开竹筹,借道士一只炭炉,催得火烊,扇得水热,煮滚一壶水,泡了老鹰茶,一边摆了凉茶铺,一边为人分忧。测字一文、打卦三枚,收费低廉,有问必答,一天下来,也能买得两碗烂肉米线吃。
堪堪过了半月,一日夜间下雨,月隐星灭,夜犬无声。鸡鸣之后,天亮起来,雨停云散,乡人进城赶集,都在传说挂在路边的那十余具干尸骷髅不知被什么人收拾了去,进城时没有看到,倒叫人不那么害怕了。又说那么高的树,一晚上的夜雨,伸手不见五指,是什么去收的尸呢?一定是身手很好的土人才行。
百姓们对此又叹息又是庆幸,总算匪患已除,平静和乐的生活近在眼前。对那位御史鲜于容的做法,是残暴还是强雄,则争论不一。卦师在旁听了,总是默然不语。
这一天整个街市的百姓都在讨论昨夜收尸的义行,有人高声盛赞义士的勇气,就有人低语冷言鲜于容的暴行。卦师微微点头,随声附和难得,难得。又喃喃道:原来你呀,原来你呀……
鲜于容将十六万大军分作三路,左路军分八道进攻一线峡之南;右路军分五道进攻一线峡之北;另有一路守在江边,防败兵逃跑;鲜于容和李辅国、何涌督军。
有初元年十二月初一,鲜于容兵抵一线峡,命数千土司的部曲及当地勇士将一线峡四面团团围住,并断绝峡谷中的各处出口。长途奔袭,官兵所长,爬崖攀藤,土司部曲更强。部曲手持着当地人使用的爬山工具,什么团牌、扒山虎、压二笆等,手脚并用,不多时就爬上了崖壁。一线峡不独以山石的险峻取胜,漫山盘结的粗大树藤,像是山石之筋脉,往日是行旅之人的绊脚石,而今却是将士们登攀的天梯。
守山的敌匪以滚石和檑石为拒,不断滚下,以阻部曲之势,再辅以毒箭,如飞蝗般密密叠叠射下,一阵又一阵,使部曲没有还手之机。鲜于容手持团牌与部曲同登藤峡,看飞矢如蝗,却笑道看山中能有多少滚石檑石?
令狐浑经营一线峡多年,部众在外劫掠,此前修县等三城失守,部众被获被杀也有万余,此时峡中能战之兵不过万余,余者皆老弱家眷。官军以十余倍之兵力猛攻,令狐浑如何能敌,只好退守九层楼。
九层楼非楼,乃是九座山峰,重重增递,有如层楼,又名九重崖。崖高峰险,璧立千仞,只得一条羊肠小道盘旋可登,这种地形,最是易守难政,但也无路可退,时日一久,守方必败。
鲜于容从部曲中又精选出二百五十名能力负百均、箭射二百步的尖兵组成敢死队,手持团牌等攀爬工具,强行上山。底下的士兵四面佯攻,不住发出冲啊杀啊的喊声,又是擂鼓又是炮轰,诱使令狐浑多掷滚石擂木,耗费毒箭,果然几个时辰之后,石木不再掷下,毒箭也只有零星射出,部曲躲在团牌之下,除了少数滚落江中,余者俱都无恙。山上木石阵一停,部曲歇息已够,气力已接。鲜于容发令进攻,再次借藤梯攀上崖壁。先上的部曲砍翻守兵,夺过火炮回击寨中。村子多以原木搭建,一遇火炮,便即焚烧,一时村中人哭犬吠,乱成一团,逃的窜的,一时散中林中。
鲜于容上到村中,见此情景,下令烧山。正是冬天旱季,风燥气干,一声烧山令下,登见山中火头四起,浓烟滚滚,火光熊熊,藏在崖壁藤蔓间的敌匪被烧个措手不及,有的滚下崖壁,有的烧死藤间,有的夺路而逃,手舞长刀,向山下而去,要砍出一条生路。忽然山顶传来一声炮声,却是鲜于容亲手点燃。这声炮响彻天地,原是大军进攻的信号。下山的敌匪遭遇上攻上山的大军,一时便是血流成河。
数个昼夜,百次激战,盘聚在一线峡里的敌匪被全歼,匪首令狐浑及部众七百多人被抓,又有三千二百余散兵游勇被砍下头颅,悬于山岩之上示众。消息传出,蕈州府为之震动。
捷报早已飞驰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