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断藤
一线峡附近的百姓乡绅村老偕子弟后生共百余人,在土官胥吏的带领下,擡着酒和牲畜,浩浩荡荡进山去劳军,想要拜见那位解救蕈州百姓出苦海的鲜于御史,献上敬意。
营中守卫的士兵却道御史不在营中,带兵去了崖边。众人很是惊讶。既然来了,总要见上一面,便再问鲜于公的具体去处。一个士兵道那跟我来吧,便领头去了。
一线峡得名,是因在蕈江绝璧的两崖之间,有一架天生的巨大神藤安卧,如同天险之上织成的一座天然索桥。千百年来当地人援藤攀爬,可从峡的一边走到另一边,省却数天的行程。令狐浑等敌匪也是仰仗神藤之功,可以往来穿梭,神出鬼没。蕈江千里,只有此处有这样一根神藤,官兵与之周旋,每次吃亏,也因为此。此藤在一线峡百姓心里,是神灵的所在。
一行人跟着士兵,到了崖边,果见鲜于容站在神藤底下,旁边站了几十名士兵,一旁还有两个身着土人衣裳的男子。土官认得这两个人是桑琅村中的一对兄弟,以善于攀爬、屡险如夷而闻名乡间。大约是鲜于容请来寻找神藤的向导。
这神藤的主根不知经过了多少纪年,早已长得如千年巨木一样的粗壮,人站于其间,不过厕身一隅。藤蔓交织,如同渔网般密密纠缠,藤上又缠绕生长了各种爬藤,有枝有叶,有花有草。藤向对岸的崖壁伸去,再与崖上藤根相连,索桥天成。
鲜于容的手放在神藤主根之上,正自沉思,听见有人来,擡头看向众人。众人见他身量魁梧,虽是进士出身,却有武将之姿。相貌虽无过人之处,但又英迈不群,眉眼之间更是蕴蓄着刚棱之气,叫人望见,不禁畏服。众人纷纷道怪不得可以亲自攀崖进寨,真正文武全材。
土官见了鲜于容的官服,知道眼前这位便是近日威震两广的鲜于公,当即率众下拜。鲜于容问明土官的身份和来意,脸露微笑,说些谦逊的话,免礼随意就好。话头一转,便向土官问起神藤的事情。土官见鲜于公这般亲切,登觉得脸上有光,谈兴顿起,说起往日里匪贼们如何以神藤为天路,以己身为猿猴,在两崖之间攀援来去。
鲜于容听罢,望着崖下奔腾的江流,不发一语。江水浩汤,空无一船。土官见他不说话,不敢造次,也闭口不言。鲜于容忽问道:“江上为何无船?”
土官垂手道:“江流汹涌,舟楫难渡,本地人都是山民,攀树爬树是天生的本事,弄船就不擅长了。”
鲜于容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下令道:“来人,把这些藤条砍断,一根不留!”
土官和众人俱都震惊万分,张口结舌,一时都失了声。
鲜于容又下令道:“从今日起,这里就叫做断藤峡。”士兵轰然应道:“是!”
土官被这声震吼喊回了神,忙托了托下巴,合上了嘴,再清了清嗓子,找回了声音,方结结巴巴地急道:“不……不可!不可呀!大人,万万不可呀!”
另一名乡老也壮了胆子上前拦阻,几乎泣道:“御史,不可。此乃神藤……”
“哦?”鲜于容发问。
一名老者说道:“古书上说,两百年前,上天下降青蚺栖息于此,后来被三界神收服,成为他的坐骑,护佑蕈江六百里山峡平宁无央,万万不能随意惊动。”
鲜于容哈哈大笑,嗤之以鼻,道:“什么怪力乱神,本官从来不信这些。”又问道:“平宁无央?是指山崖上那些歹人的头颅吗?我看这里山高林茂,常年见不得日光,岩石狭窄,山道潮湿,阴气太重,积聚污秽之气,难免助鬼怪成精。就算真是有灵之物,也必然是条作乱的妖藤。”
另一位老者也上前相劝道:“天神自有它的道理。想必正是那些匪贼没有敬畏之心,冒犯了青蚺神,才会发生这么多罪孽的事情。如今御史前来平定匪乱,还一方之安定,正是上天降下的旨意……”
鲜于容斥道:“迂腐!”
土官见两位本地德高望重的老者都被鲜于容斥责,有些不知所措,但神藤之威在他那里也是不能冒犯的,当官之人,到底圆滑些,当下劝道:“御史如今已立下天大的战功,何必再计较这些小事情。不如入乡随俗,皆大欢喜。今天是庆功的好日子,我们擡了酒肉劳军,不如回去大醉一场……”看看鲜于容的脸色越来越黑,心下惊惧,收口不言。
鲜于容从众人脸上把目光移开,看回那根神藤,眼中精光聚集,断喝一声道:“斩草须除根。砍!”
几十名士兵得一声令,抽出刀来便向藤上砍去。
两位乡老扑通跪在地上,向天磕头哀告,再向鲜于容求道:“不能砍的不能砍的,惊动神物,天下要发生异变的!”
见两名长者都跪倒在地,随同前来的乡民也伏地哀告不已。土官立于一旁,一时不知该怎么办。神藤是不能砍的,但京城来的上司之命也是不能违抗的,何况鲜于容摧顽敌如同焚枯木,本地官府几十年不能根除的匪窠被他没两下就打个稀巴烂,摧枯拉朽一般,这般神机妙算,土官心里也是极为佩服的。
眼见着神藤的旁根已被砍断几根,那两名土人兄弟醒过神来,拔出腰间砍刀,便上前阻拦,嘴里喝道:“谁敢冒犯神明!”两兄弟脸色一时凶悍异常,他们个子虽小,却气势惊人。几名士兵见两兄弟面孔狰狞,神情悲愤,两眼睁得血红,咬牙切齿,便要暴起伤人,不免全神戒备,以刀相向。
鲜于容刚打了大胜仗,杀敌无数,斩首几千,哪里把区区两个土人放在眼里,当即道:“敢阻拦者,杀!”
士兵得他一声令下,执刀又上前一步,把两兄弟逼到崖边。两兄弟纵然骁勇强悍,但毕竟只有两个人,哪里抵挡得住十数把刀一并乱砍,只得在崖边边打边退。一人被拦腰砍中,啊呀一声惨叫,掉入茫茫江水之中。剩下那人也已血肉模糊。他大吼一声,竟割断自己喉咙,任热血洒至神藤之上,而后自投江中。
土官看得瞠目,哪里还敢说话。
鲜于容见再无人敢阻拦,再次下令道:“砍!”
众兵勇都是北方人,哪里信这些神道怪魔,上官说砍,那砍就是,几十把刀砍向神藤,神藤再粗,也在他们不停的斫削之下终被砍断。
断藤自身的重量拖着巨藤坠向河谷,良久拍打在对岸的崖璧上,又断作几截,落入江中。峡谷间不断回荡着“吱嘎吱嘎”的声音,如一只大鸟喑哑垂死。
一线峡剿匪,鲜于容除了带来的十六万官兵,调用了本地土司的部曲,还征集了附近山村的蕈民,最后攻入九层楼的敢死队便是以土司部曲和蕈人山民为主。这些山民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与百姓杂处,每逢集日便上街交易买卖,以山货草药换取盐米布帛等生活之物,一向安分守己。那日被鲜于容请来的向导兄弟便是山箐里一个名唤桑琅村中的人氏。
两兄弟血溅神藤之时,桑琅村中一派平和之象。当地习俗,男丁打仗,不问家务农事,女性劳作,耕地插秧种田打谷纺纱织布煮饭生育,一应承担,千百年来,并无改变。因此男孩虽小,也有杀敌之志,女孩虽弱,早已顶门立户,半大孩子,也抵得一个成人。
桑琅村早些年来了一个虞人书生,不知为何在此处留连不去,和村中头人甚是相契,几回酒席之后,这个虞人书生在村中木楼开了书馆,教导孩童们读些虞人诗书,男孩女孩不论,愿意来听的都是学生。
一线峡战事传来,男丁个个兴奋,径往军中效力,那个虞人书生也趁乱离开,说是去看看情形,把看管学生的事情交给一个稍大的女孩。女孩原姓李,母家陶氏,父母早亡,幼儿时便被送来村中,她有的远房婶娘是桑琅村人,用她的父母之姓称呼,管她叫李陶妹。
这日李陶妹代师授课,让学弟熟读一首前朝的古诗。诗名《一线峡》,诗曰:“一洗干戈眼,舟穿乱石间。不因深避地,何得饱看山。江溃重围急,天横一线悭。人言三峡险,此路足追攀。”李陶妹说我们这里虽然偏僻,但也是见于古人诗词之中的。李陶妹很是用心,细细讲解,奈何外边战事扰人,孩童们哪里在书斋中坐得住,一个个暗自溜号,有些孩子宣称要去学些异术,摇摇铃,一个变化,就能飞到一线峡,直捣恶贼巢xue。木楼上只剩下李陶妹的义弟阿蓬。
阿蓬的身世和李陶妹相似,也是父母双亡,一岁多时被亲戚送来村中养活,那时李陶妹已有五、六岁,正是喜爱幼儿的年龄,看了这小婴儿,便当是小猫小狗一般的疼爱,没事就守在边上同他玩耍,阿蓬从小跟着李陶妹,就当她的自家亲姐姐一般亲昵依恋,两个孩童慢慢长大,李陶妹又教他读书习字。
阿蓬见小伙伴一个个都溜走了,便也坐不住,又怕阿姐责骂,握了笔在纸上抄写这首诗,心早飞走了,字更是写得鬼画符一般。李陶妹看了直皱眉,轻声斥道:“你看你这满手满纸的墨汁,成什么样子!练了多少久,还是不开窍。卫夫人曾说,多肉而无骨,谓之墨猪!你这纸上就是满篇的黑猪乱跑。”
阿蓬呵呵笑,张着两只墨黑的手,要去抹李陶妹的脸。李陶妹笑着躲开,抢过雪白的纸,不忍看他再糟蹋。说道:“好好的纸都被你浪费了,你还是把这首诗再多诵几遍吧,别写了。”
阿蓬收回手,垂头丧气地道:“算了,我是不想再学了。再说了,我上山下水都比你厉害,比他们也都厉害,这个不算嘛?念书不行又有甚么关系?”
李陶妹摇摇头,只得停下临时小先生的职责,换回阿姐的身份,取了水来给他洗手。阿蓬问道:“阿姐,伯伯叔叔真去了那里?”
李陶妹道:“你都问了几遍了。去了,去了有四五天了。”
阿蓬洗好手,又问:“不知几时回来呢。”
李陶妹将水泼了,坐在窗前,以手拄颔,闷闷地道:“先生说声要出去游历,都两个月了,也不知在哪里。怎么赶得这么巧?外面偏有官军打来。村子里整整闹哄哄的,大人们不知忙些什么,都没人管我们。师弟们也个个不见人影,就你一个学生,我这个小先生也当得没有意思。早知道这样,我该缠着先生,跟他一起去游历,去给他当个书童,路上也长些见识,免得在这里教你念之之乎乎,闷都闷死了。”
阿蓬拍手笑道:“好也好也,是个好主意,一路上多画几个墨猪,吃得饱,还省了盘缠。”
李陶妹伸手拧他耳朵,笑骂道:“臭阿蓬!你有胆戏弄阿姐了?看我不打你!”
阿蓬捂着耳朵直叫疼,说阿姐轻点,阿姐放手。两人笑了一阵,阿蓬说:“阿姐,我们去树屋吧?那里高,看得远,我想看看伯伯他们今天能回来不?”
李陶妹说好。带了一卷诗放在一只竹篮里,随手拿了几个糯米饭团,一罐腌酸菜一同放进去,带了阿蓬往村子后面的大榕树而去。那大榕树的粗大气根吸附在崖壁,援壁而上,树干缠石,又攀高数丈,上头是崖壁上一个天然岩洞,阿蓬一天上树掏鸟窝发现了,带了李陶妹上来。两人点了松明火把往里走,生怕有什么野兽暴出伤人,细看下来,倒也安全,xue壁顶上有些蝙蝠,白天悬挂道睡觉,底下是一一堆蝠粪,里面有些石床石灶,石桌石凳,陶罐土碗,看来是村子先民们在此躲避灾难或野兽之处。只因年深月久,不知哪年有飞鸟遗下榕果在xue壁之下,生根发芽,一木成林,遮住了洞口,村人也就忘了这处天然家园,却无意中被阿蓬发现。
姐弟两人很是喜欢,折下树枝扎成扫帚,打扫干净,以后每次上来都搬运几样物品,渐成一处安乐窝巢。天长日久的,岩洞成了他们的秘密小屋,有时两人莫名惆怅了,也会上来待一阵。
李陶妹拎了篮子和阿蓬到了岩洞,说笑一阵,用干柴烧热了水,煮了粗茶,就着腌酸菜吃了糯米饭团。阿蓬一时犯困,便在洞中睡了,李陶妹也不叫他,自己看了一回书,拾起洞中上回留下了鞋面子做了几针,睡意上来,也伏下睡了。
冬日天暗得早,两个孩子一觉醒来,外面漆黑一团,李陶妹睁眼看看洞外树杈间的星星,说五更天了,再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下去吧。阿蓬说好,两人重又睡下。李陶妹摸过一床绣毯盖在两人身上,不多时又睡着了。
第二次睡醒,天已大亮。李陶妹摇醒阿蓬,两人从树上爬下,进了村子,发现村中异常安静,一个人都没有,鸡鸭鹅等满地乱走,猪也不在圈里,狗也垂着尾巴,见了两人,呜呜了两声,像是受了极大的恐吓。
李陶妹心中怦怦直跳,抓紧了阿蓬的手,才发现阿蓬手心里也满是汗水。两人回到书斋,还是昨天离开的样子,再去看别的人家,堂屋中火塘已熄,像是都不在家,真真是悄无人声。李陶妹和阿蓬寻遍整个村子,没有找到一个活的人。两人惊惧不已,知道村中发生了变故,但是什么变故,却又不得而知。
阿蓬悄声问道:“阿姐?”李陶妹应道:“怎么?”村中明明无人,两人却不敢高声,生怕惊醒了什么人。阿蓬道:“我怕。”李陶妹心中也怕,但强自镇定,安慰他道:“不怕,阿姐在呢。”阿蓬仍然道:“阿姐,我怕。”李陶妹陡遇大变,也不知如何是好。
阿蓬再叫两声阿姐,见她呆呆的不答,便挣开李陶妹的手,往自己住的木楼寻人去了。
李陶妹这时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呜之声,她遁声看去,原来一处楼梯底下倒扣着一个竹筐,她壮着胆子掀开竹筐,底下是血肉模糊的一团,仔细辨认,才认出是村中的一个老人。李陶妹惊呼道:“二爷!”忙伏在二爷身边,问道:“二爷,村中发生了什么事?人都到哪里去了?”
那二爷临死之前见有人来,喘着最后一口气道:“被……被官兵……都带走了。”说完便咽了气。
李陶妹茫然失措。“官兵?官兵把村中人带走做什么?”她把竹筐盖回在二爷尸首上,猛然发现不见了阿蓬。忙奔出去,一边跑一边叫,“阿蓬,阿蓬。”一边眼泪早流了下来。
阿蓬从一丛竹林后转出,也是一边哭一边跑,跑到李陶妹身边,抱住她大哭,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陶妹见他无碍,方放下心来,抱紧他问道:“阿蓬,怎么了?摔痛了?给阿姐看看。”
阿蓬呜呜哭着摇头,几次想止住哭声说话,又被抽泣和哽噎打断,他越是着急,越是讲不出,又气又急,直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不住喘气,到后来索性放声大哭。
李陶妹见状,只是用手去摸他后背,一边温言相呵,说道:“别急别急,慢慢讲。你先喘下气。”
阿蓬依言放缓呼吸,好容易平息了喘气,扁了扁嘴,又哭了起来,说道:“阿姐,伯伯叔叔都死了。”说完又放声大哭。他说的伯伯叔叔,自是李陶妹的伯叔。
李陶妹这时惊吓已过,人也呆了,只是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还有人活着?”
阿蓬摇头,“死了。”李陶妹嗯一声,带了疑问的口气,问道:“伯伯叔叔去军中效力,被令狐浑的人杀死了?”依她的想法,既是去投军,那么死讯传回,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战死沙场。
阿蓬抽抽泣泣地道:“刚才在那边,看到阿岩,是他说的。说伯伯叔叔两个,被那个带兵的大官叫去带路,去找神藤,找到了神藤,那个大官就说要砍藤……”
他一言未尽,李陶妹却叫了起来,捂着嘴问:“什么?”
阿蓬擡起脸上看着李陶妹,道:“是的,砍神藤。”
李陶妹霎时脸上一片雪白,“真砍了神藤?”
阿蓬哭道:“砍了,真砍了。伯伯叔叔要阻止,被那个大官下令,也一起砍了!阿岩说他亲眼所见,他本是随了长老去请那个大官喝酒吃肉的,哪知道看到伯伯他们被砍!”
“啊!”李陶妹吓着坐倒在地。“好狠的人……阿蓬!”她一把抱住小男孩,“阿蓬,抱紧阿姐。阿姐在这里,阿姐陪着阿蓬。啊,阿蓬?阿蓬?”
阿蓬呜呜的哭,回手抱住李陶妹,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都擦到李陶妹的衣襟上。“阿姐……”他放声大哭,“我要报仇!我要杀死那个大官!”
李陶妹抄起衣裳下摆,替他抹净眼泪,轻声道:“嘘,别哭了。你再哭,伯伯叔叔也活不转来了。阿岩呢?我去问问他去。”
阿蓬摇头道:“死了。”李陶妹想起刚才的二爷,也是说完话就死了。看来官兵是来过了,带走了村中的人,遇上不听话的,便一刀砍翻。偏偏姐弟二人先一日临时起意去了树顶的岩洞,躲过此劫。
阿蓬哭了一歇,用衣袖抹一下眼泪,看着李陶妹道:“阿姐说得有理,我再哭,伯伯叔叔也活不转来。”顿一顿,又道:“阿姐,我要去刺杀那个大官,阿姐许不许我去?”
李陶妹点头,道:“许。怎么不许?我的伯伯叔叔也是你的伯伯叔叔,他们养大你我,我们自是要为他们报仇,这是应当的。我也去,阿姐同你一起去。”
“阿姐?”阿蓬不解地道:“你去做什么?你是女孩子,上阵杀敌,是男人们的事。女人们在家种好地就行。我去,就算敌不过,我也要报仇。万一你也敌不过,不是白失了命?”
“你倒也知道你一个人是敌不过的。”李陶妹惨然一笑。阿蓬惭愧地低下头。“那我不去吗?为了阿姐,我要活下来,保护阿姐。但伯伯叔叔阿岩他们,就白死了吗?”他不知道死的还有二爷。
李陶妹温言道:“阿蓬,你只得十岁,你不懂这些。伯伯叔叔的仇怎么能不报?我知道你不报仇,会吃不好睡不好,就算今天想着阿姐,要留下保护我,明天一想起伯伯叔叔的死,还是会想去报仇的,阿姐知道这是你的心性。”
阿蓬想了想,道:“阿姐说得是。我就算留在村子里听阿姐念书,心也是不在这村子里的,终有一天要去找仇人报仇。我不能跟阿姐说假话,我这会儿心已经飞走了,不在我身上了。阿姐,我的心好痛。”一时眼中又流下泪来,这次没有号淘的哭声,只有不绝的眼泪,从两眼中滑过面颊,流到下巴,汇在下巴尖上,重得挂不住,再落在李陶妹的衣襟上。
李陶妹也陪着他流下泪来,她不想让阿蓬看见她哭,便转头看着村子外的竹梢。林间有风吹过,竹梢不停摇摆,簌簌作响。李陶妹怔怔地道:“他们砍了神藤。这事做得不对,神藤是神力所致,这才安卧千年,如果要断要倒,也该是风雨催之,山火焚之。万物皆有它们的寿数,岂人力可干预?神藤上为有三界神为灵,有青蚺为使,神藤一断,它们何处可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