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帝女桑_第10章 十、深井

帝女桑 · 章节目录

第10章 十、深井

十、深井

田太后哈哈笑说:“你这就是老待在昭德宫里,不同我们玩乐的坏处,这其中的乐趣,虽只可意会,但也能同你解说几句。你看这满树的花儿果儿,谁见了不会喜欢。这筵上的美酒,谁闻到鼻子里不会想要饮上一杯。有了好花好酒,就要和人同赏。一席之上人人锦心绣口,就止不住要吟咏一番。所谓花前偶然生酒兴,酒兴殷勤助诗情。世事日移,人生弹指,唯独这份诗情,无论何时起于怀中,都是可喜之事。”

元春儿勉强笑道:“多谢太后教诲,儿臣记下了。”其实,她哪里是要懂这些道理,不过是在冷板凳上挨着有些难受,想要参与到这场热闹中来。

田太后继续说道:“你既然懂了哀家的意思,那就来给大家助助兴吧。”在场的人都看向元春儿,元春儿像被塾师点名诵书的孩童般,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

沈星罗笑道:“我们来得早,吃了太后这里许多好酒,才有两句诗存在肚子里。贵妃娘娘来得迟,酒没够,如何有诗?贵妃娘娘,先饮下这杯菖蒲酒,有了酒,诗自然也就有了。”她亲手拿了执壶,款步走过去,与元春儿案前的酒杯里斟上了酒。

元春儿看着她,全是戒备之状,不知她打的什么算盘。沈星罗笑一笑,斟满了酒,福了一福,退了两步,方回自己座位去。她眼尖,方才斟酒时已看见元春儿的桌上有几张柳叶般的细条纸,险些没笑出声来。她本是想借斟酒机暗中相助的,不料元春儿身边已伏下帮手了。她看一眼北雁,笑笑不说话。

元春儿等她走了才来松口气,低下睫毛,从眼缝里瞄着纸的字,一字一字念道:“然(燃)灯疑夜火,连珠胜早梅。”念得虽生硬些,好歹没有冷场。

张葳的下首坐着尚服局的掌印姜翡枝。六局之中,只余姜翡枝一位五品女官,是进宫十七年的前辈,与太后同年,出身乡绅之家,如今荣华加身,眼看就要告老还乡,宫人们多怀着敬重而又远之,她平日也不茍言笑。不想今日元贵妃话音刚落,她就张口道:“贵妃这两句极妙,得‘春意闹’之‘闹’字之三昧。”

对面的叶茵这次没说话,只和顾淑卿相视,忍住了笑。

田太后看向沈星罗,沈星罗解道:“这个‘然’字确实好,红意似燃,极言其热烈鲜艳,杜樊川也有一句写石榴的诗,‘一朵佳人玉钗上,秪疑烧却翠云鬟’,可谓异曲同工。”

田太后颔首赞道:“春儿今朝这句应景应得好,哀家与你同饮一杯。”元春儿紧张的面孔终于舒展,立刻擎起酒杯,敬向太后。最松了一口气的还是北雁,早起就在翻书,捡了几句浅白没有生字的诗,眼下算是可以阿弥陀佛了。

大家共贺一杯。太后兴致高昂,又道:“你今日新莺初啼,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就别怯阵,咱们要玩到日头偏西呢。”

元春儿刚刚上扬的嘴角在挂了下来,就如同新梳好的发髻上被被浇了盆冷水。忽然紫梨从外面领了一个小宦官来,禀报说:“皇上叫奴才来禀告太后,会在未时前来请安。”元春儿听了,顿时一喜,这下连眉毛都扬了起来。她知道皇上是为她而来。

田太后却连忙摆手道:“去,去,告诉他,不许来。他本来在干甚么还干甚么去。我们这些女人在一起喝喝酒,说说笑笑,赏赏花,他一来,不是煞风景,就是煞风景。去吧去吧。”

小宦官霎了眼睛,退出去了。元春儿扬起的眉毛再次落下。田太后却兴致正盛,已有微醺。她环顾四周,见满场不过十多个人,觉得不够热闹,便拉过为她布菜的仙桃,又朝外面的紫梨招招手,把两人都叫到眼前来,笑道:“既是要度节,就大家一起来热闹热闹,咱们宫里有多少女孩子,都叫出来,还有你们这些孩子们带来的,都算上,也是一人一杯酒,一人一句诗,说得好的,哀家重重有赏!”

仙桃和紫梨平日里跟太后读书识字得多了,偶尔也要陪着助兴,所以并不怯阵,赶紧分头,先给小宦官们临时派差,一人顶一个,把小在各处当职的小宫人都换来,挨排依次站好,数了数,有二十七个人。田太后摇摇头,问道:“怎么少了一个?”

仙桃回道:“不少,全在这儿了。”紫梨思忖片刻,轻声对仙桃说:“要凑个双数才吉利。”仙桃恍然大悟,禀道:“哦,是还差一个。”田太后道:“再去找找。”

两人走出小门去,盘算着去别的宫里借一个来。一眼就看见躲在柳荫下发呆的纪桑。紫梨喜道:“这里不是现成的?”拉了她就要走,还对纪桑道:“怎么把她给忘了呢?”仙桃看一眼纪桑身边的笸箩,问道:“你的活儿干完了吗?”她看着柳树上已经系了不少小玩意儿,笸箩里也不剩下几个,便不等纪桑回答,便点头对紫梨道:“好,就是她了。”

纪桑不知道两个仙女忽然降临她面前是为了什么事,忙问道:“两位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她方才听到元春儿的声音,吓得带了没系完的葫芦、花幡、豆儿娘等物躲到这柳荫底下来,以为被紫梨和仙桃抓住了她在这里躲懒。

紫梨笑道:“有好事呢。你要是答得好,太后有赏。跟我来就是了。”仙桃打量一下纪桑,见她长相体面,衣着干净,也就默认了。两人一边一个,拉了纪桑往里走,糊里糊涂地塞到最后面一个空位里。刚站好就听不远处有人说道:“齐了,齐了。来,仙桃、紫梨,你们两个先给她们摆上酒。”

纪桑哪里知道躲了半天,还是没躲过来,硬了头发站好,低下头不敢擡眼看,支起了耳朵仔细听,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场欢宴上的情形。眼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她的头也越埋越低,尤其眼角余光扫到元春儿时,更是寒毛竖起。她不知道,自己越是不想被人注意,越是后缩,就越是异样,马上被眼尖的人发现了。

前面只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饮了美酒,背了诗,亭前摆下两张木桌,一桌摆满了小小的酒杯,一桌则承着木盘,里面摆着许多华丽的小玩意,香囊、玉佩、珠串、手帕、戒指等等。先一人喜滋滋地拿了一块白玉坠子,谢恩退下。后一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犯了难,又情急又是害羞,越是着急,越是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字。

仙桃不悦地说:“喝了酒就下去吧,反正是没你的赏了。”田太后笑说:“别吓着她,也赏她一样。”那孩子赶紧随便抓了一件东西,谢恩告退。

纪桑心想速战速决,上去端起酒就要喝,想跟前面那孩子一样,认个罚就可以退下。谁知田太后发现了她的异样,看她抖得连酒杯都端不稳,杯中的酒快洒出来一半,便笑道:“看你这孩子,怎么抖成这样?头还压得那么低。哀家还没有这么可怕吧。”

紫梨赶紧上前打圆场,她想纪桑是她拉来的,不讨太后喜欢那就是她的麻烦,便回道:“她是司苑司刚派来的杂役,第一次见到太后,难免怯场。”她这一出头,正好挡在纪桑和元春儿的中间,元春儿对一个寻常宫女也不会正眼瞧,纪桑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

田太后“哦”了一声,道:“不用怕,把头擡起来,慢慢说。你是新来的,哀家要加倍赏你,你要是说得多,就能得的更多,好不好?”一派慈祥的口气,就像是寻常人家的祖母和孙女相处一般。

纪桑哪有心思得什么赏赐,只想赶紧逃出这里,她点点头,低声说道:“环梨县(悬)已紫,珠榴折且红。”她自以为答得没问题,谁知话音刚落,太后就哈哈一笑。纪桑吓一跳,不明所以,看着太后。

田太后笑得直用手点着紫梨,说道:“紫梨,哀家让你来罚她。”紫梨只管忍笑,并不管她。沈星罗在一旁笑道:“太后,她刚来,不懂这里面的规矩,还是饶了她,让她去做该做的事情吧。”

纪桑这才隐约明白她们发笑的缘故,想是犯了紫梨的名讳。她早听说中原人士的风雅游戏,莫不是巧心经营,曾经心向往之,哪知今天就在这上面吃了个亏。她一边感激沈星罗,一边又担忧地想到是否元春儿也认出了自己。

她害怕什么,就来什么。果然元春儿笑道:“沈姐姐一向爱护这些小宫人,心善是不错,但春儿觉得人要是犯了错,不纠正,她就会继续错下去。太后,您说是不是?”

田太后瞥了元春儿一眼,对沈星罗道:“你们都听听,皇贵妃说的这句话,道理是没错的。不过沈司簿的求情也说得过去。今番咱们在这里玩乐,哀家可不想学人家那样做个老古板,我看这孩子没什么错,反而挺机灵的,你上来。”

纪桑一愣,还来不及琢磨太后的用意,紫梨就推推她,“快去。”又低声说:“别讨太后的不喜欢。”纪桑心想:她若上去,恐怕就不是讨一个人不喜欢的事了。然而,哪里躲得过去。她低头苦笑,又想自嘲。

说起来,自从成为俘虏被送进宫里,她只觉得天地窄如深井,所望俱是黑暗,对镜相看,只有一张皮囊未换,其中早已失去那个叫做“李陶妹”的人的灵魂,空出之处,填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她怕死,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怕死,所以今日此时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她忽然回想伯伯叔叔踏上一线峡,为剿匪出力,又为了保护神藤,跃进滔滔江水之时,何曾想过怕死之事?她又何以怯懦如此?她已没有了家,也找不到阿蓬,只剩下一条命而已,怕又有何用?想到这里,她定定心神,走入亭中,立在太后身侧。

田太后仰头看她,见她眉如凤尾,眸如点漆,双唇似被榴花染出两瓣娇红,气质不怯,当下心生喜欢,问道:“真是个齐全孩子。好孩子,别怕,你告诉哀家,你叫什么?”

纪桑嘴里便要说出“纪婉婉”三个字来,挨过这劫。但她一直分出一半心一只眼睛,一半的身心都在元春儿那边,果然用眼睛余光看到元春儿柳眉倒竖、怒目圆睁、几乎要气炸的模样,竟瞬间惧意全消,直了直腰,擡起头来,放亮眼睛,郎声答道:“奴婢姓纪,名桑,字婉婉。”

宫中旁人就算听说过“莫须有”宫女,也鲜少有人知道“莫须有”宫女的姓名,一时也没把这个名字和“莫须有”宫女联系起来。但柏月观和张葳显是听过,一时间变了脸色,继而张葳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田太后也不知道,只是点点头,对着仙桃和紫梨笑道:“哀家平时劳烦你们多了,今天过节,你们下去喝酒吧,让这个奴婢来伺候。”向纪桑招招手,道:“孩子,过来。你把那盘桑葚移过来,我尝尝那个,看甜不甜。”

仙桃忙道:“太后,她是干粗活的,笨手笨脚的,仔细打碎盘子。还是奴婢来吧……”正说话间,外间已报,皇上来了,仙桃只得丢下盘子的事,跪下行礼。

元春儿一时也把纪桑丢开,兴奋地站起来迎驾。田太后则叹了口气,这喝得好好的酒被打断,满园子的人都去行礼,把她的兴致败了,着实不快。只管瞧着儿子龙行虎步地走进来,向她见了礼,她也不赐座。

夏惟琛的身后只跟着张屿,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赶来。来了向太后请了安,便站到元春儿身边,擡手扶着她的腰,脸朝向元春儿,满脸的关切之情。元春儿看向他,也是情态婉转,眼里再没有旁人。这会儿别说太后,连纪桑都被她忘在了脑后。

他们这番情致殷殷,毫不顾忌满座的人。王芷一向端庄,眼睛只看前面两寸,再不管别的。柏月观、张葳、邵采薇等看不下去,别开脸朝向另一边。一旁尚仪局的司籍叶茵、尚食局的司药顾淑卿、尚服局的掌印姜翡枝、司衣杜香奚,以及司簿沈星罗等都看看清清楚楚,也都眼前发空,像是老僧入定,眼前一切都是虚空。

田太后看了一眼宴席中的诸人的表情,又看一眼喜形于色的元春儿,然后才对夏惟琛说道:“只是请安,还是真心想来哄哀家开心?”

夏惟琛的眼睛从元春儿身上飘了回来,满脸笑容地回道:“自然是来孝顺母亲的。”

田太后也不揭穿,只是站起来,笑说:“哀家的酒喝得够了,咱们出园子去射柳。”说着,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仙桃上来搀着,看着纪桑还在发呆,瞪了她一眼,纪桑这才明白,也依样上去搀着。

夏惟琛恭恭敬敬等着母亲走下来,忽然见到纪桑,愣了一愣,觉得有几分眼熟。一眼见到她脸上惊恐的眼神,忽然想起曾经所见的一个叫人气恼的小宫女,想起他对小宫女说的话:“朕再见你一次,一定把你抓去杀头。”夏惟琛想这个小宫女恐怕也是一个字都不敢忘的,但她偏是这样又回到他眼前来。不管是否是上天作弄,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夏惟琛特意从纪桑手中将母亲搀过来,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纪桑一眼。元春儿也往太后身边拥过来,太后却摇摇手,不许她扶。有太后在,元春儿只得跟在夏惟琛身边,满腔恨意都通过眼神射到纪桑身上。

夏惟琛和元春儿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那些妃嫔女官们从纪桑身边走过,都会诧异地看她两眼。一个眼生的宫人怎么挑动得起这么大的动静?莫非,那件传闻中的“莫须有”小宫女就是眼前的这位,再想想她方才自报姓名,纪桑二字,一时唤起不少记忆。一时间,每个人心潮翻涌,了然于心,一瞥眼看见元春儿愤恨的眼神,又都敛声屏气,生怕出了仁寿宫,就招来祸殃。

皇后王芷向来眼睛不落别处,眼观鼻、鼻观心地走了出去。贤妃柏月观只管往前走,身边依着她的德妃张葳却特意站住了脚,仔细打量了纪桑两眼。柏月观怕她生事端,赶紧揽着她走开。

沈星罗和张屿也越过了纪桑。刚才见到纪桑,张屿也是心中惊讶,看向一旁的沈星罗,沈星罗只是淡然一笑。

张屿轻声说道:“天下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不是都已经送到宫墙外面了吗?”

沈星罗自纪桑进来的那一刻就认出了她。“恐怕,这就是孽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