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端节
仁寿宫住着先皇的太后和太妃们,太后有两位,一位田太后,一位赵太后。太妃有几位,还有没出降的先皇的长公主也随她们的母妃住在这里。赵太后是先皇闰宗的皇后,是皇帝的嫡母,田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原先是皇贵妃。赵太后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后宫的大事小情都由田太后主持。
仁寿宫有个花苑,比起宫后苑小一些。宫中天地有限,但有一方小园,春来闻闻香花,夏秋尝尝新果,十冬腊月赏赏枝头白雪,总归是一件赏心乐事。仁寿宫的花苑是归司苑局的宦官掌管的,但田太后嫌弃他们选的人粗手粗脚,长得也不中看,就让人再选个好的来,这就选上了纪桑。
说来,司苑局担承着“果熟进御”的职责,而纪桑和于钟儿要做的,就是每日早起点检各棵树上结的果子,结了多少,落了多少,何时成熟。还须护花护果,花枝上都系有护花金铃,鸟一落下来,就会激起一阵轻渺的“铃铃”声,吵不到人,只堪吓唬吓唬贪嘴的鸟儿。却还不够,久了,鸟儿也知道不过是个幌子,不落在枝上,飞过去啄一口就飞走,几个来回,一颗樱桃就被啄得只剩个核连着果柄,不消几日,就能把半树樱桃啄空。
纪桑和于钟整日里持两根细竹竿仔细盯着,直盯得人眼睛泛黑,小腿发紧。她也就明白了于钟的话,以及临走前张宫女她们奇怪的举动。她又想起张宫女曾经笑说的一句闲话,禁不住暗暗自嘲。张宫女曾说过:“宫里可没有什么朋友。你要是把别人当朋友,别人就拿你当傻子。”比起西苑的清静省心,仁寿宫的活可是劳心又劳力。
纪桑来这里没几天,已知这是个苦差事。一天大清早,她正探身数那些果子,就听身后传来仁寿宫宫女的过来叫她和于钟。
来的两位宫女,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名唤仙桃,人如其名,脸颊粉如蜜桃,个头小巧,颇得太后的欢心。一个叫做紫梨,个头高些,眉眼大方,只是面皮略赭,带几点雀斑。仙桃说道:“眼看就要端午了,太后要结花间社,人多事杂。你们两个谨慎行动,这几天都躲到园外去候着。要是派你们差事,就多做事,少说话,可懂了?”她又指着纪桑,“你是新来的,更要记清楚。”
纪桑跟着于钟儿躬身作恭敬状,连连答应。仙桃说完擡腿就走,于钟则叫住了紫梨,说道:“紫梨姐姐,这回又要多大的排场啊?”紫梨用指头点点他,笑骂道:“你这鬼东西,每到派差事就想偷懒。排场大不大,你都得给我机灵点。”于钟立刻愁眉苦脸,连声叹气。
纪桑见紫梨的态度和气,就忍不住问:“姐姐,太后要办的花间社是什么?”于钟努努嘴,叫她看那两棵千叶石榴。时值初夏,两棵石榴像爆竹般从油亮亮的绿叶里迸出千万个花骨朵来。
纪桑自然不明所以,紫梨解释道:“太后最喜欢秾艳繁香的花,所以这园子里两树蜡梅、两株石榴、四棵月月红,以及两本丹桂,都是她的心中爱物,千万不能怠慢。太后又爱热闹,每年打进了春,山桃一开,花信更叠极快,一旬之中,总要摆下一回飞花宴,或者起个花间社,正经下帖子请宫中雅友,一同和乐。有时候,皇上也会来凑热闹。”纪桑点点头,哦了一声。
于钟补充道:“说白了,就是在园子里摆几张桌椅,喝喝酒,做做诗,打发时间,不是咱们这等奴才喜欢的玩意儿。”紫梨无奈地敲了敲于钟儿的额头,“你又混说,让仙桃听见了,关你到灶膛里去吃灰。”于钟赶紧闭了嘴。纪桑想着紫梨的话,点点头,她问及此,是怕到时候哪里做得不周到,出了差错。既然来到宫里,一时出不去,只能谨慎行事。不过,想着想着,就变了脸色。
紫梨初见纪桑,看她的长相像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不过总算愁云满面,话也极少。她忖度着可能是刚进宫不太习惯,想要安慰安慰她,便道:“你不用担心,有什么不懂的,不会做的,只管来问我。”纪桑感激于她,道:“谢谢姐姐,我知道了。”仙桃远远地喊她,斥道:“紫梨,你耽搁什么?”紫梨便笑着快步去了。
五月初一又名小端午,花苑里热热闹闹地就摆下筵席,各宫以及各监各局各司都早早派人来送礼,以及帮忙布置。独沈星罗这位司簿最早来到,这是应田太后的吩咐。田太后要是有几天见不到沈星罗,那是连饭都要吃不下的,就算是亲儿子皇上来了,也只能讨她的嫌。
沈星罗一到,整座仁寿宫都欢欣起来。她送了两碟精致小食来,一碟是碧绿的艾糕,一看就清甜可口;一碟是紫红的水晶红苋糕,糕成冻子状,端在手上,还一颤一颤的,看得不忍心下手去拿。另外还有一件艾草与棉花相和做的艾衣,另有一双蒲鞋,精巧轻便,都是应节之物。
田太后见了,喜欢得什么似的,忙叫人摆起来,再不劳动她做什么,只是陪着说话。不久,各宫妃嫔和尚宫陆续到来,也都有节礼送上,但都没沈星罗的礼叫田太后欢喜。各自行过礼,一众人才往筵席上去。
花苑中有一座簪花小亭,匾书“花雾”,斜对着的太湖石的几片假山,洞口也有一匾,书“云山”,这是取自南朝吴均的两句诗:“云山离晻暧,花雾共依霏。”两株榴花挨着小亭。田太后携着沈星罗坐在亭中,其他人两下排开,在亭外落座。沈星罗深知这是不合规矩的事,连忙推拒,在亭侧摆下一张小桌,有高下之分,又不至于太远,不好说话。
众人的眼睛皆被两株榴花点亮。这两株石榴深晓人意,昨天还犹抱琵琶半遮面,今早就着了火一样,绽放出千百朵堆纱般的花,绿娇红冶,艳阳独媚,美得叫人横生妒意。应端午节气,枝条上又挂着各样彩纸剪出的小葫芦,随风飘然。
田太后越看越爱,喜道:“你们坐日头下是哀家的主意,不让他们搭凉棚。棚子一遮起来,这两树花不就白白开了?”旁边马上一阵附和。田太后又道:“今天的筵席,也就是为了赶这个花时,照以往的惯例,以榴花为题联句,七言排律,限十三元韵。一杯酒一句诗,说不出的不许喝酒,单罚她斟酒。好不好?”
亭外,尚仪局的司籍叶茵连连摇头,笑道:“喝不喝酒在其次,太后这是要把咱们五脏六腑里那点根底全都刮干净,以后宫里除了太后,再没会作诗的人了。”旁边的女官都跟着点头。
田太后笑得眼睛眯起,道:“你们一个个的要跟哀家偷奸耍滑?也罢,不要你们现作诗,只捡前人的好句背得出来,也算的。”王太妃带头起身,道:“谢太后开恩。”田太后说道:“都坐下,不必拘泥小节。要是这样还不行,哀家可就要加罚了。”
仙桃和紫梨站在太后身后服侍,仙桃往下瞟了一眼,见皇后对面还空着,就给紫梨递了个眼色,紫梨悄悄退出去,到宫门口去瞧,又问两个在门口迎宾的小宦官,“长远,长明,昭德宫那边可有消息?”
名叫长远的答道:“早去催了,说就来就来。”紫梨摇摇头,道:“再去催。”可巧,远远地就瞧见一顶彩舆晃晃悠悠地往这里来。紫梨松了口气。
花苑的小木门外,纪桑和于钟换上簇新的绣有艾草纹的衣裳,忙着往柳树上系上许多丝帛做的小人儿。宫中人来人往,他们这样做杂役的宫人地位最低,见了谁都要低头请安,膝盖跪了一次又一次,眼前闪过许多锦绣的鞋面和轻薄的衣角。跪了半天下来,纪桑的小脸就像秋后的苦瓜干挂在蔓上了。
于钟斜睨一眼,笑说:“你现在知道了吧,是不是不如你那西苑轻松自在?哼,她们个个都有小算盘,欺负你是新来的。”纪桑不解地问:“我听说,多少人想进宫当差还没机会。”
“别人不知道,像我这样的,进宫来无非是混口饭吃。”于钟道:“可惜,人的命有好有坏。运气好的,跟上个好主子,就像仙桃和紫梨姐姐那样,不光进项大,油水多,别人也不敢随便难为你。或者去各司各局当差,正经混上个品级,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要么就像你那样,被派到宫墙外面,月例少是少,好处是清净。”
纪桑问道:“你什么都懂,怎么也没跟上一个好主位?”于钟叹气道:“我就是那种命不好的,六岁进宫,因为家里穷得吃不上饭,更没上过学,不识字。如今已经第十个年头了,唉,还是怪我自己没出息,就是没出息。”忽然转了话头,“我看你长得好看,又识字,才刚进宫,怎么就混成和我一样了?总不会是刚进宫就得罪了谁吧。”
纪桑不知怎么掩饰,期期艾艾地道:“我……”于钟等了半天,帮她续了一句:“我看你的面相,也不像个会讨主位欢心的,倒像是半个主……”纪桑诧异地看着于钟,于钟讪笑:“我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刚说完闲话,一个胖蚂蚱样的宦官扛着扁担拎着木桶,走过来,吩咐于钟道:“跟我去打水。”于钟吐吐舌头,起身跟去。
纪桑独自立在垂柳的风里,四周渐渐静下来,可以听见墙内的欢声笑语忽然停顿,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瞬间击中了纪桑,她吓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几步。
花苑之内,元春儿姗姗来迟。身后跟着北雁及两个宫女。田太后摆摆手,示意元春儿落座,不须解释,打扰她们酒过两巡的好兴致。不过,元春儿一坐下来,席间的气氛立刻冷了三分。田太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不要分神,今朝我这个太后给你们当令官,现在就从皇后起,一杯酒一句诗,开始。”
王皇后款款地站起身来,一杯酒徐徐入喉,脸颊上微微泛红,吟道:“御筵陈桂醑,天酒酌榴花。”王皇后名芷,字兰汀,年方十七岁,素性端庄持重,从不逾矩。今日借此酒兴,抿唇一笑,亦颇有娇美之姿。田太后问身旁的沈星罗道:“这是谁的诗?”沈星罗在她耳边轻声道:“就是那位‘梦有神人遗之双笔’的李峤,作的一首应制诗。”田太后虽说并不喜欢,但也深知王芷性格拘束稳重,连连点头,“好,很是应景。清音,该你了。”
沈星罗愣了一下,按说王芷对面是皇贵妃元春儿,下一个合该是她,太后却跳过她,点了王芷旁边的柏贤妃,不知是故意给元春儿难看,还是给她留些准备的余地。不过,元春儿倒还算捧场,脸上的笑意虽然僵硬,但还足以融入此时的氛围,她便也稍微放下心来。
柏贤妃闺名月观,比王芷还小了两岁,相貌极其出众,月眉星眼,鬓云腮雪,幼时已谙音律,最善琴筝,因此取字清音。许是久近音律,她声音如细雨般柔婉,这时听太后点她的名,也不推辞,便吟道:“苦竹笋抽青橛子,石榴树挂小瓶儿。”她一说完,便惹来一阵欢笑,显见性情开朗,为人爽利。
沈星罗笑着道:“贤妃娘娘这句极有趣致,不知是何人手笔?”田太后扬眉道:“哦?竟然也有你不知道的典故?你这女师换人做吧。”沈星罗笑着答道:“太后容禀。三国时诸葛亮教与群下,说‘集众思,广忠益’也,可见一个人再聪明,也需要他人襄助才能成就大事。读书也是如此,臣一介女流,自然比不上诸葛孔明,所读书亦何止有限,有不知道的也在情理之中了。”
田太后面露失望之色,哀声道:“罢罢罢,哀家算是驳不倒你,清音,快告诉她吧。”柏月观莞尔一笑,掩口道:“不过是唐末一个无名诗人俚俗的残句,说出来博大家一笑。”
柏月观对面是张德妃。德妃名葳,字青君。她年纪最小,还不满十五,刚进宫不到半年,先是封为丽嫔,两个月后就升为德妃。张葳生得面容丰泽,明艳照人,年小娇憨,又比旁人多带三分婀娜,任是谁见了她,都不得不喜欢。她同柏月观两宫挨得近,两个儿的性子都是宽厚的,相处得情如姐妹,极为要好。听柏月观吟罢,当即起身,嘟着嘴说:“姐姐这句像是抢了我的句子,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田太后向她招手,张葳莲步轻移,伶伶俐俐地跑过去,先敬了一杯酒,撒娇道:“太后帮我,”田太后摇头:“小青君,哪里有求令官作弊的,不怕哀家罚你?”说着,手却指着沈星罗。
张葳便又朝沈星罗敬酒,沈星罗连忙起身,“不可不可。”张葳又挨过去,“帮帮我,以后我天天跟着沈姐姐读书。”沈星罗道:“臣不是这个意思,”接过酒杯饮下,徐徐吟道:“茜罗绉薄剪薰风,已自花明蒂亦同。”
张葳眨眨眼睛,说道:“这个我记得,后面两句是,‘不肯染时轻着色,却将密绿护深红。’”太后将酒杯一落,笑说:“这个哀家也知道,是诚斋的诗,大好大好。”当即再举杯,同两人共饮。
亭外有人说道:“哼,沈司簿真会讨巧,明明知道太后最喜欢诚斋老人的诗。”又是叶茵,她惯是会逗乐子。她旁边坐着尚食局的司药顾淑卿,趁势将一杯酒堵住叶茵的嘴,道:“太后,臣帮你治治这个煞风景的。”她俩是极好的朋友,再闹也无嫌隙。
沈星罗也执酒走下来,到叶茵面前道:“叶司籍,你掌管着宫中的经籍库,又是第一名女师,当是一个最最有学识的人,你既然看不上我,那就该自告奋勇,给太后,也给我们开开眼吧。”
叶茵哈哈一笑,举杯让沈星罗为她斟满,道:“我该自告奋勇是没错,但令官在上,沈司簿越俎代庖,太后,您说该不该罚?”田太后在桌上拍了几下,说道:“该罚,罚她给全席斟酒,不过,你既然是她的好姐妹,也该一路奉陪到底吧。咱们不用别人伺候,瑶光一轮,你再一轮。大家说可好?”
一众人笑着说好,叶茵则连声告饶。张葳说道:“真是公平公道,青君要敬太后一杯了。”又拉过邵妃道:“姐姐,你还没吟呢。”邵妃名采薇,字朝云,比张葳年长两岁,生得花容月貌,才情更是高过同侪。听叫到自己,便笑道吟了两句:“松柏叶青倩,石榴花葳蕤。”张葳名葳,她用这句诗,是和她开个玩笑。张葳朝她吐一吐舌头。
田太后听了点头,说到底是才女,出句就比我们的高古。说得大家都笑。这两句诗是魏晋时人写的,可不是高古嘛。田太后接着命王昭妃念。王昭妃名荃荪,字湘累,原是采选的女官,派在东宫,后封为妃。王荃荪听田太后点到她,便念道:“一朵花开千叶红,开时又不藉春风。”这是唐人写的千叶石榴诗,正好应了仁寿宫里的千叶石榴的景,田太后更是欢喜,道:“湘累就是心细,都千叶都没拉下。”
元春儿冷眼看着亭内亭外一片热闹,禁不住举杯说道:“太后您老人家真是心善,她们随便几句闹个玩笑,您都这么捧场。”
众人凑趣好不容易把场子捧热,偏她一句话,当时便冷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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