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八品京官
永嘉十二年,春。
京畿蒙县。
“大人!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你个羞先人的瓷锤,竟还敢告到官府,要脸不要!”
“听听呐大人,听听!到了公堂还骂人,我看你是家祖坟叫人刨了,断子绝孙的命!”
午时刚过,县衙前堂便如同油锅般炸沸起来。
关书雁在喧哗中睁开眼,屋内静默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坐直身体扶额缓了一阵,待浅寐刚醒的眩晕散去之后方站起来向外走去。
“石榴。”她站在廊檐下轻唤一声,没多久从后院蹿出个脚步轻快的圆脸姑娘。
“小姐,你醒啦。”
“前头怎么了?”关书雁接过石榴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脸,还温热着。
石榴站在一旁,噘嘴道:“还能是啥,又打起来了,吴司直已经去了,咱们要去瞧瞧吗?”
去,怎么不去。关书雁把帕子放回石榴手里。
反正无论去不去,这事最后都是要落到她头上的。
前堂里,一高壮的青年男人与一身材矮小敦实的中年妇人分立两边,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喷。
吴用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杵在中间,刚要说话,不知从谁嘴里喷出的飞沫就溅到了脸上,顿时黑了脸,喝道::“行了!这是衙门,不是菜市场。有事说事,无事——”
他左右看看:“无事扰乱公堂秩序,各打十大板!”
听这话,那青年男人便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道:“求大人主持公道,实在是这妇人欺人太甚,冤枉小人的爹偷窃不说,还暴力殴打。若不是老爹疼痛难忍,卧病在床,小人是万万不想到这公堂来的啊大人!”
他猛地擡起头,几句话的功夫竟已蓄出眼泪,指着旁边的妇人声泪涕下,咬牙切齿,好一个为父声讨的孝子。
“胡说八道!这厮滥告好人,冤枉良民,大人不如将他打死才好!”
一旁的妇人一蹦三尺高:“那日我与你爹是起了冲突,但刚一下就叫酒楼的人抱开了,哪来的暴力殴打,又怎会卧床不起。你这黄口小儿黑了良心,也不怕遭天谴!”
她嘭的一声嗑到地上,抱手喊道:“求大人明察秋毫。小人虽看着一身力气,但到底是女流。这厮的老爹虽年纪比我大几岁,但比牛还壮,怎会叫我轻易打伤!”
这妇人身形不大,声音却洪壮如钟,关书雁走进来时迎面被她这番陈词撞上,震得面门都有点发麻。
吴用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见是她来了,小胡子一翘,立刻换上副笑脸,指着关书雁向地上二人道:“看,这才是大人。有什么事儿,找她去吧。”
青年男人掀起眼皮看了眼,来的是个肩背薄削、柳眉细目的女人。
他不免嘀咕,怎又是个女大人……
吴用也不恼,朝走近前来的关书雁拱了拱手,拉长声音道:“关大人可是朝廷命官,皇上钦点的大理寺评事,能让关大人来审案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还敢挑三拣四!”说罢,一脚踹在青年男人身上。
青年男人立马规矩了,折弯了背蜷缩在地上。
妇人闻言膝行至关书雁面前,急切地又要开口。
关书雁伸手将二人扶起来,冲吴用点点头,面色浅淡:“吴司直受累了。”
吴用脸不红心不跳,眯眼笑道:“不受累,份内事。下面就麻烦小关大人了。”随后一甩袍子,背手哼着曲迈步去了后堂。
“你二人此番争执,所谓何事?依次道来。”
“我说我说!”中年妇人争着说话。
关书雁瞥她一眼:“谁是报案人?”
青年男人挺着胸脯站出来:“我。”
他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从头讲起了故事。
男人的爹在蒙县城内的一家酒楼做后厨扫洒的杂役多年。自去岁起,妇人称与酒楼东家说好,专事收取酒楼全部泔水。
前些日子,妇人收取泔水时正遇男人老爹手提泔水小桶往柴房去,当即暴起发难,称老爹偷了她的泔水,强硬要求老爹放下。
老爹不愿,妇人便上手推搡,泔水倾泻一地,溅了老爹半身。
不仅平白被冤,还落得一身脏污。虽说只是个杂役,但好歹也是酒楼里干活的,平常谁不是把自己收拾的齐整干净。老爹顿时来了火,要妇人赔他衣袜钱。
妇人却啐他活该,更是对老爹拳打脚踢,用泔水桶敲打他头部。
直到酒楼管事来了才将二人分开。
老爹怕影响在酒楼做事,吃了哑巴亏便回家去,然睡至半夜因心口闷痛哀嚎醒来。
男人因此才得知白天发生事宜,连夜拍开医馆大门问药,支出好几钱银子。
次日男人去寻中年妇人讨要说法,妇人放话一个子都不会给,并当着男人的面劝酒楼管事别再用老头干活。
男人气不过,故奔来县衙,求个公平。
“万望青天大老爷令这妇人赔偿医药钱、工钱十两银子!”
男人慷慨陈词,语毕满意点头。这状告内容可是他用十文钱专门请人写的,好几天才记下来。效果果然同那拟状人所说,感天动地,没见官老爷听了都不说话了么。
他话音刚落,中年妇人便“你你你你”地气不成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瞪着眼睛道:“大人莫听这小儿胡说!小人从去年八月就与那酒楼东家订了契,酒楼经营的全部泔水都由我拉走,日收日结。但从一开始就颇有不顺,时常发生泔水被偷抢之事。我找管事说过许多次,其他人陆续收了手,唯独这黑心肠的无赖的爹,当我是瞎的死的,一次次当着我的面偷藏偷拿。这已是小人第三回捉住他了!谁曾想,他家竟还敢倒打一耙来报官!”
她越说越急,脸涨得紫红,扭头朝男人吐到:“真是一家臭虫老鼠,丢不死人的玩意儿!”
男人立刻跳起来叫嚷:“当着大人的面你都敢这样,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关书雁瞥去一眼,男人顿时恢复鹌鹑模样。
她想了想,问道:“你爹的泔水从何处来?”
妇人抢着答话:“自然是酒楼里客人们吃剩下不要了的。”
男人连连摆手:“是我爹自己吃剩下的。”
妇人骂道:“放你爹的屁!我亲眼看见他从厨房外头的泔水桶那儿拿的。”
男人也梗着脖子:“泔水桶那又不是只能倒客人的剩饭。”
关书雁又问:“你说你爹被打了,是何故,被谁,用何物,击打的身体何处?仔细说来。”
男人理了理衣襟,答:“共打了两回。一回是从我爹手里抢泔水的时候,上手推搡,并踢了一脚。第二回是拖拽胳膊,还拿泔水桶砸了我爹的头。”
他突然放大声音强调:“那可是头啊大人!这毒妇根本是想杀人!”
中年妇人眼皮一翻,掐腰质问:“我为啥拖他,还不是因为他赖在我的骡车上不走,还要赶去别的地方!再说了,我是拿桶丢他了,可那是个空桶,且根本没砸到!”
关书雁挑眉,趁男人还没回嘴,先问:“这妇人所说你爹赖在骡车上不走,可有此事?”
男人气焰一低,眼神乱飘,喏喏道:“是,是有这么件事。但那还不是因为这妇人泼了我爹一身泔水,还不愿掏衣袜钱,他才爬上车的。”
妇人扯着嘴嗤笑:“普通人家谁不是一身衣裳脏了洗坏了补,穿到烂才算完的。你爹穿的是金还是银,脏了个裤脚就要全换了?”
口水仗听三天也断不了案,关书雁擡手制止了两人再说话,向男人确认道:“你带你爹去过医馆?”
男人一愣,随后猛猛点头。
关书雁脚步一擡:“那走吧,带路。”
“烦死了,怎么又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去往医馆的路上,石榴手拿一根新折的柳枝,愤愤抽在地上。
“这才哪到哪,”走在关书雁一旁的圆润妇人爽朗笑道,“不比京城,县衙多的是狗屁倒灶的小事。天天听得人气都不顺。”
关书雁望向她隆起的腹部,温声道:“辛苦牛主簿怀着胎还要陪我走这一趟,若有不适,一定及时说明。”
牛香云哎哟一声,咯咯笑起来:“小关大人太客气了,不碍事的。也是王县令器重,我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大人千万别忧心,不然可折煞我了。”
石榴睁大眼睛,凑到关书雁身边耳语道:“她不是刚向王县令告假被否了吗?”
关书雁轻捏石榴的手心,石榴立刻闭嘴。
能为什么呢?不过是因为王县令以同为女子好办事为由,命牛主簿辅助她这个面生没经验的年轻大人。
大理寺评事,从八品官,放在京城一脚能踩死十个。
但到这京畿之地,却也能扯着京官大旗唬一唬人。
在此之前,关书雁从未想过自己的大理寺生涯,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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