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街报案
身为忠勇侯府唯一的女丁,关书雁从小就知道自己同家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忠勇侯府自老太爷起,无论男女,无一不是兵场生沙场死。
关家的儿女们似乎生来就是要把血肉溶进边关的沙土中的。
关书雁的命运也本该如此。
可她娘亲孕期受了箭伤,为保命不得不灌下许多汤药。
军医劝她放弃这个孩子,但她与关家老大子嗣艰难多年,难得有这么一胎,硬是半赌半博地留了下来。
十月怀胎,秋日丰收之际,忠勇侯府长房长孙呱呱坠地。
比猫崽儿还小的女娃娃,哭起来气若游丝,唯有薄嫩似纸的肌肤下稳定跃动的血管彰显着顽强的生命力。
后边境异动,军情告急,娘亲刚出月子便又跨上战马同父亲奔赴前线。
关书雁则留在京城,由老太太抚养长大。
如今一晃已十六载。
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闲话,便是她一点儿也不像个将门之后。
身形纤细,静如白瓷,立似绿柳照水,动若柔雾氤氲。
京城的日子不似边关舞刀弄枪,她像普通闺秀那样抚琴听音,焚香作画。
除此之外,便是泡在书房里,一本接一本地读诗阅史。
娴静文雅,乖顺少言。
京城里,一半的人说老太太将她养废了,满门忠烈的忠勇侯府如今只剩一个见血就晕的笑话将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回天无力。
另一半的人夸这才是教养女儿的正统方式,关家从前那般不分性别地上阵杀敌,简直是有辱门楣,违背天道,也难怪遭到反噬。
无论外头怎么喧嚣,关起门来,关书雁和老太太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子。
眼见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忠勇侯府再式微也占着个侯府的名头,陆续有些人上门来问,都叫老太太挡了回去。
日暮途穷,前程难行。
新贵无根,三世方稳。一脉断绝,万劫成尘。
忠勇侯府的门楣是两代人的尸身堆出来的,万不能这样窝囊地断了。
从军无望,但还有别的途径能一展抱负,实现功名。
又一波媒人被请出府后,关书雁意识到,就在此时了。
是夜,月凉如水,她悄悄摸进了老太太的书房。
“牛主簿怎的回来了,可是上午开的药有什么问题?”
无巧不成书,青年男人夜半敲开的医馆竟与牛香云孕期问脉的是同一家。
他们一行刚踏进医馆,掌柜的便迎上来,稍许紧张地同牛香云问好。
“掌柜的放心,是公事。”牛香云递出安抚一眼,侧身露出被遮在身后的关书雁,介绍道:“这是从大理寺来的关大人,今天前来是问案需要。”
掌柜的神色一凛,腰又弯了几分,拱手道:“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书雁浅笑冲他颔首,指向青年男人,问道:“掌柜的对此人可有印象?”
掌柜的这才看到掩在旁边的一男一女,男人身形高大,面目虚浮,眼神闪烁精明。
只一眼,掌柜的便认出来了:“噢!是你。那天夜里砸门的。你爹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男子下意识答,随即猛地改口,“不不,还没好。”
“掌柜的,此人的爹生了什么病?”关书雁信步在医馆里转开,随口问道。
“害,也没什么。”掌柜的一拂手,跟到她后头,“夜里拍门时说的是心口闷痛,呼吸气短,又称头晕,腿上也痛。怕是急症,赶紧请进来把脉施针。但脉象稳健有力,理应不会有口述的症状。”
掌柜的绕回柜台后,翻找出医案,几息后指着其中一页向关书雁道:“大人请看,据病人自述,其有心疾旧症十数年载,另因常年弯腰体力劳作,颈部、腕部、腰部、腿部关节均有不同程度疼痛。并察肝火较旺,眼白浑浊,建议其回去后服用清心汤观察,待其自述症状好转即可。”
“大人你听,那老头压根没事,故意讹钱!”中年妇人听完已是按捺不住,抓住气口为自己辩解。
男人面上的几分心虚在听见她辩驳之后瞬间褪去,理直气壮道:“那不是没好嘛,我爹现在还躺着呢。”
“再说了,”他忿忿甩手,“若不是你这毒妇攻击在先,我们又怎会需要到医馆里来平白花钱。”
妇人气得眼前一黑,但怎么也晕不了,暗恨自己这幅身子怎得如此硬朗,咬牙说:“你爹也打我了!他那手老鹰爪子似的,抓了我不少下。”
关书雁闻言侧目:“你可有医馆人证?”
妇人揪了揪衣裳下摆,面露为难:“我……我没去看,在家躺了两天便没大碍了。”
男子一听,露出个嗤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关书雁问:“你们当夜并未抓药,只付了十五蚊诊金便走了?”
掌柜的就在旁边,想说谎也做不了假,男子搓了搓手,答:“穷苦人家哪舍得为这点小事抓药呢……”
话音刚落,关书雁便飒爽地合起医案和账本,双手交还给掌柜的:“谢谢掌柜的,叨扰了。走,去酒楼。”
“小姐,咱们还有必要去吗?我看这事就是那男人借机讹钱,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刚出医馆,石榴便忍不住跟关书雁小声嘀咕。
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事情,直接拖回去打板子算了。这样好的春日,浪费在这种钻营算计的人身上,实在是可惜。
牛香云见状跟着点头:“大人,这种小案子实在没有仔细探查的必要。您这一番功夫,不如直接上刑叫他招的快。”
关书雁待她二人说完点点头,余光觑了眼缀在后头的男人,轻声道:“明知无理,偏做无赖,且能堂而皇之地告到府衙。此人一定惯于攀扯,并自信自己毫无错处。若粗暴结案,虽有效率,但易横生枝节,惹出其余麻烦。最好是齐备供证,将其逼到辩无可辩,才能伏法。”
她歪头看向牛香云,想了想递出巾帕:“牛主簿可是累了?先擦擦汗罢。要不你先在此休息,事情并不复杂,石榴与我同去即可。”
牛香云定睛一瞧,上好的生丝薄绡,薄如霜,色胜雪,她眼神微闪,推了回去。
“不妨事的,大人,我本就爱出汗,别脏了您这样好的帕子。蒙县不比京城,地界小,那酒楼往前走几步便到了。”
正说着,几人脚步一转,正是那涉案酒楼。
此时未在饭点,楼内冷冷清清。小二倚在门后正打盹,听见动静一个猛子醒来,就见县里的牛主簿携一莲步款款、气貌不凡的年轻女子踏进了门。
“去叫你们管事的过来。”石榴上前道。
小二来不及多想,忙不叠向后跑去。没一会儿,管事便扶着帽子匆匆从后院走了出来。
刚站定,就看见那杂役的儿子缩在贵人后头贼眉鼠眼的,当即头疼道:“怎的又是你?!”
关书雁看看他,又瞧瞧男人:“二位认识?”
“认识,”管事顺嘴答道,随后才想起什么,低声向牛香云请教,“不知同行的贵人是?”
牛香云又介绍一番。
“竟是京城来的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管事躬身忙问贵人吃了没有,说着就要后厨备菜。
关书雁叫住赶着传话的小二,拱手道:“多谢掌柜的,饭食就不必了。今日前来,系因这青年男人状告旁边的这位妇人,称妇人打伤了他在此做杂役的爹。特来了解相应情况,掌柜的说说自己知道的即可。”
果然又是这不消停的父子,管事暗骂了句晦气,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与妇人所述大致相同。
“这老杂役在这酒楼做了许多年活,先前楼里的泔水都默认干活的可自行领回家用去喂猪。”他指了指酒楼后头,又道:“去年这收泔水的妇人全盘接手,楼里便有些人不满,时不时像过去那样拿上一点。但叫说过几次后便停了。只这老杂役,总还是东摸西藏的拎走一些。“
“我们拿他没办法,便劝妇人睁只眼闭只眼,谁承想他俩竟为了桶泔水打起来了。哎呀,真是,哎呀!”
管事说起这事就烦,馊味冲天的泔水,居然还把官府的人引来了,赶明得去庙里上柱香,捐点香油钱去去晦气。
听关书雁说要去后院瞧瞧,他点头哈腰地领路:“大人当心脚下,后院刚扫洒过,恐怕地滑。”
牛香云脚步一顿,扶着腰迟疑踏步。
石榴正好瞧见,绕去关书雁耳边低语。
关书雁回过头来:“牛主簿在前厅坐着等罢。”
说完,也不待牛香云推拒,径直朝后院去了。
“这就是后厨和柴房?”关书雁站在中间,将整座院子一览无遗。
“是。大人,您瞧,这泔水桶就在后厨一侧的院门边。”管事指向角落的大桶,捂着鼻子道,“大人还是莫近前了,味道实在难闻。”
关书雁眨眨眼,她其实没想过去,但她瞄着青年男人在一旁抓耳挠腮,故意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才问:“管事可见了二人冲突的经过?”
“见了的,还是我叫人将他二人分开的。”管事说起那日的场景,忍不住比划起来,“我赶来后院的时候,就见那老杂役仰面躺在骡车前头。”
他走到那处,学着妇人的动作:“那老杂役拖也不动,收泔水的又拽又踢,气得狠了便拾起地上的小空桶砸过去。老头身手倒好,一侧身就躲过去了,骂骂咧咧地跳下来也去扯妇人的胳膊。小人拢共看见的也就这些,且立马叫人把他俩分开了。”
“可有受伤?”
“小人未见。”
关书雁好奇地打量地上的桶,问:“小桶是哪种大小的?”
管事拎出个小西瓜大小的桶,“就这种。”
关书雁看了看,上手就要拎。管事连忙拦住:“这种脏活交给小人就行了。”
“无事。”关书雁将他拂开,屏住一口气提起掂了掂,倒是不重。
“那日老杂役手里拎了几个这种小桶?”她一边擦手一边问。
“两个。”男人和妇人均答道。
关书雁看向男人:“你说你爹的泔水来自何处?”
男人都有点怕这大人冷不丁的提问了,硬着头皮回答:“他自己吃剩的饭菜残渣。”
一个在酒楼做工的穷苦的老杂役,竟不将吃不完的餐食带回家,反而是倒进泔水桶里。
关书雁没忍住扬了扬唇。
“公子,你看啥呢。县令估计还等着呢,咱快点吃好去县衙报道。”
酒楼外的茶汤铺子上,一敦实小童左手烧饼,右手酥汤,正狼吞虎咽。
在他对面被唤作公子的年轻男人头戴短皂纱帷帽,溢出声清泉漱玉的轻笑,懒洋洋道:“爱等等,同我何干。你这石头,还替别人操心。”
主仆二人正斗嘴,就见刚刚那一行踏进酒楼的人又鱼贯而出,朝西市的方向去了。
“公子,那里头好像有县衙的人。我瞧见佩刀了。”石头嘴里鼓鼓囊囊地说。
公子似是毫不关心,擡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拖长尾音“嗯”了一声。
石头又问:“我们不去看看吗?”
帷帽的轻纱猛地一顿,“你汤喝多了从脑子里淌出来了?”
“听不懂,公子。你说话别拐弯抹角的。”石头抹抹嘴。
公子哈哈笑了两声,见石头终于放下了碗,清清爽爽地站起身来向后走去:“大好春日,自然要先在这蒙县城中逛逛。听闻此地温泉水滑,不如今晚试上一试。”
石头一擡头,就见自家公子絮絮叨叨地飘远了,赶忙把没吃完的烧饼塞到怀里,牵着驴就追。
泡温泉的话,他就不催公子去县衙了。
就是不知道驴怎么办,也泡吗?
“大人,要不还是算了。小人家中贫寒脏乱,没得污了大人们的眼。”青年男人一路都欲言又止,两股战战,快到家门前时终于忍不住挡在关书雁一行人身前,直说此事要不算了。
石榴眉毛一竖,叉着腰走上去把他一拨三丈远:“陪你跑了一下午,你当县衙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不快让开!”
说罢,一马当先地推开了门。
男人见状,连忙大步赶到石榴前头,扯着嗓子喊:“爹!我从县衙回来了!还有县衙的大人们也……”
他话音还未落,厢房里“嗖”得蹿出个骨架宽阔的老头,笑嘻嘻道:“怎么说,拿到钱了没!”
下一秒,见石榴握着刀杀气腾腾地走进来,再看自家儿子一脸惶恐苦色。
“亲娘哎!”老头眼睛一闭,就地躺倒。
……
“你状告索赔十两。经查,实际支出问诊钱十五蚊。所谓工钱,系因你爹年事已高,又多次称自己胸闷气喘,不事劳作,酒楼故才未再雇佣,而非收泔水的妇人劝导所致。至于你说的令尊事发后伤心郁闷,夜不能寐,如今看来,应是早就好了。”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的五口之家吃用半年以上。”
关书雁噙着笑,一桩一件地细碎道来。语毕,突然扬起声调,厉声喝到:“虚假报官,意图讹诈,你可知罪!”
那男人早拽着老爹一齐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不住求饶:“知罪知罪,求大人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这话留着打板子时再说吧!”牛香云早在来的路上托巡视的壮班叫来了衙役,此时恰已赶到,毫不客气地捂住男人和老爹的嘴鼻向外拖去。
街坊邻居们早在衙役前来时就聚在了门口,见是这父子俩被带走,皆忍不住拍手叫好。
中年妇人双眼含泪拜道:“多谢大人明察秋毫,还我公道!”
闹腾一下午,终于办成了件事。
回县衙的路上,石榴心情格外好,走路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自打跟着小姐跑来这里,天天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皮毛小事,和小姐向她描述的惩恶扬善、威严不已的大理寺一点也不一样。
小姐安慰说入乡随俗,体验风情。
她心道未必。据说那京城的大理寺也不干正事,陈年旧卷落了几层灰都没人扫呢。
不过这和她石榴又有什么关系,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关书雁刚那番话用尽了气力,此时身边再无他人,终于泄了劲,扶着石榴的手慢慢向县衙方向走去。
她擡头窥天,烦恼春日的阳光也如此苦辣,晒得她步伐虚浮,颞颥涨痛,急需回到阴凉屋中避上一避,再吃上碗冰圆子。
至于祖母多番叮嘱的多吃温食,日日锻炼,还是延到明日去吧。
正想的出神,巷道尽头,一道瘦小的身影决绝地撞了过来。
在石榴横刀挡在面前的一瞬间,那女孩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痛的重响。
“民女要状告乡绅孙福来逼死亲妹、不赡亲爹、侵吞家产。”
“求大人为民女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