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惊天八卦
若不是那一长一短的两条腿,关书雁很难将眼前的儒雅书生和孙福来联系在一起。
她之前先入为主,下意识以为孙福来应当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没想到真人看起来竟这样温和无害,即便已有些微发胖,但仍能辨出五官清俊,难怪能入了薛珍珍的眼。
孙福来垂首站在堂下,恭敬地说:“草民前几日在奔波,今早回到家得知此事,心中甚忧。宝儿现是我唯一的亲人,怎能叫她因为误会屈居在这监牢之中,草民今日便是来接宝儿回家的。”
他没听到回应,便一直低头候着,任由关书雁打量的眼神落在身上。
堂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吴用疾步走出,一把扶起孙福来。
“孙兄!”
孙福来朝他递了个眼色,吴用这才发现关书雁正在身后,立刻松了手,挺起胸膛。
“孙福来,孙宝儿状告一事,你欲作何处理?”
“草民常年奔波在外,疏忽了对外甥女的关心,以致发生误会。槐树村的田宅并非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草民身为家中长子,理应承继。宝儿尚年幼,父母又去的早,不懂这些道理不是她的错。草民愿为宝儿在镇上另置宅院,也方便日后照顾。”
许是因为吴用在场,孙福来明显放松了许多,说话更是多了几分底气,笃定这事一定能成的样子。
关书雁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的神色,终于等到他擡头,暗叹一声,好一双虚情假意的眼。
孙福来的方案乍一听并无什么错处,甚至称得上是他让步牺牲许多。
王县令本就无意在这涉及县里大户的案件上太过认真,听到吴用转述的孙福来的说法,几乎是瞬间就要点头同意,可关书雁却在一旁没有眼色地坚持称此案仍有疑点未查明,不宜通过说和结案。
他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清清白白地过了科举做了个地方官,不求前程,只求无功无过。面对吴用和关书雁这两个袭荫而来的关系户,是一个也不想得罪。突然想到衙门里还有尊惹不起的大佛,便示意二人不要争执,待他向上官请示了再议。
王县令来到季望之门前,认真检查了仪容没有错处,才侧身轻扣房门。
那门本就大敞着,季望之老远就看见王县令一路弓着腰过来,余光睨着他在门口好一通磨蹭,不耐烦道:“何事,进来说话。”
王县令一进门就见季望之吊儿郎当地坐在案角逗鸟,立马垂了眼睛,细细汇报了孙福来方才的说辞,询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季望之专心喂食,头也不回。
“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县令瞄了眼他的神色,斟词酌句缓声道:“下官以为,孙福来的方案较为合理。如此一来,那孙宝儿也无后顾之忧,可谓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季望之侧目,“孙宝儿可同意了?”
王县令立刻压弯了腰:“是是,下官这就去问询她本人的意思。”
出乎意料地是,孙宝儿言辞激烈地拒绝与孙福来说和。
“我娘亲的死因尚不明确,爷爷又晚年凄凉,倘若我收下了他的钱财,他们如何能瞑目!”
吴用在一旁沉着脸,喝道:“孙宝儿,念在你年轻不知事,衙门已对你多番容忍,劝你见好就收!”
孙宝儿似是完全不惧,竟直接瞪了回去,挣扎着从监牢的床上爬了下来,再度一叩到底:“民女为讨公道,万死不辞,绝不议和!”
王县令拧着眉,心说这女娃娃也太执拗,也生出几分烦躁来,只是念在季望之的态度,不好发作。
就在这时,衙役匆忙来报:“大人,孙福来的夫人追到了县衙来,正在前头撒泼呢!”
众人还未行至前厅,就听得一浪又一浪高昂尖利的女声伴着不重样的骂人词汇传来。
刚过穿堂,就看见一丰腴妇人扯着孙福来的衣裳叫骂,正是那薛珍珍。
薛珍珍见县衙的人来了,一把将孙福来推开,叉腰喊道:“我不同意!那小贱蹄子一个子儿也别想有,什么宅子钱财的,想都别想!”
孙福来踉跄着去拖她,她却顺势往地上一坐,眼泪说来就来。
“当年我就不同意她们娘俩进门,你非背着我把人带回家来。带进来了又不管,事事都要我过问的。嫂子难为,何况面对的还是个带着小孩的寡小姑。我就怕她俩住的不如意,日夜操心,处处紧张。”
“就因为她俩,我小产了三回!三回!我苦命的儿呀……”薛珍珍涕泗横流,哭得毫无形象可言。
“你胡说!”孙宝儿被石榴搀扶着也挪来了前厅,听见薛珍珍的哭诉,立马想起和娘亲在孙宅谨小慎微的日子,当即怒不可遏。
“我和我娘在你家住的是没窗户的下人房,干的是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你何时关心过我们的死活?你小产之后我娘还特意上山去给你找野山参补身子,从山上滚下来弄了一身伤。可你正眼都没瞧一眼,还嫌弃那参小不干净,转手就给了周妈妈,我都看见了的!”
薛珍珍张嘴便骂:“不干活还指着我白养你们不成!你娘没拿工钱吗!”
论吵架,孙宝儿远远不是薛珍珍的对手,两句一说就瘪了嘴,双眼蓄满了眼泪。
孙福来一副纠结为难的样子杵在薛珍珍身旁,一言不发。
王县令被他们吵得头疼,实在不想再断这糊涂的家务事,难得干脆了一回。
“都别再争执了。孙乡绅,你家大业大,且常住镇子上,那村里的田宅就舍给了孙宝儿算了。若怕后续麻烦,本官可做主叫你们写个分家协议,在官府备案。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薛珍珍,槐树村的田宅本就是孙家的,是他们姓孙的家务事,你一个外姓媳妇儿就别多嘴了。”
薛珍珍原本还有些不忿,可听王县令说可以分家,从此再不管那孙宝儿,便又抹了眼泪噘着嘴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孙宝儿急了,她不同意!她可以不要田宅,不要钱财,只要一个真相,一个公平!
可是,没人在意她的想法。
难道到头来还是白费力一场,求告无门吗?
孙宝儿近乎绝望,无助地看向四周,朦胧泪眼中见到关书雁也正忧心地看过来。
是了,还有关大人。
下一秒关书雁就捏住拳站了出去。
“我不同意!”
一声大喝止住了关书雁的脚步,竟是那孙福来喊出来的。
他缓缓放下手,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全部神色,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槐树村的田宅不可能给,我只同意另外给孙宝儿置办宅院。”
“凭什么为什么!”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薛珍珍先从地上跳了起来,伸手就去抓孙福来的脸。
“你个没良心的,忘了自己是靠谁发家的了,我们薛家的钱财你也敢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就是嫌琪儿不是你亲生的!”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震得所有人都顿在当场。
外界都知道孙乡绅与其夫人育有一子,名唤薛琪,只以为是孙福来赘了富家女才让长子随母姓,谁能想到此中竟还有如此秘事。
孙福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咬着牙道:“夫人,你话多了。”
薛珍珍似乎是终于找到发泄口,不管不顾道:“多什么多,你个生不了的孬种。若不是因为琪儿,你以为你一个穷跑商的瘸子能娶得了我?”
孙福来猛地一擡眼,眸底的狠辣吓得薛珍珍愣了一瞬,他铁青着脸,一手将薛珍珍拽到外头,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珍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下意识摇头,喃喃道:“你真是个祸害。”
孙福来阴恻恻地勾唇:“夫人现在与我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知这夫妇俩说了些什么,再回来时,薛珍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异常沉默。
孙福来说他们已商量好了,给孙宝儿一份钱财,全当了结了与孙宝儿之间的亲缘。
王县令皱眉听完,心中大为不悦。
这孙家出尔反尔,真当县衙是他家开的了不成!
他瞥了眼旁边一脸灰白的孙宝儿,又看了眼跃跃欲言的关书雁,一拍惊堂木。
“关书雁!”
“下官在。”
“此案系你收入查探,现命你三日内彻查此案,若到期不能查清,自去季少卿面前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