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死了
“且说——”
“且说他从应天府过来,带着异宝去拜见了殿下。要说此人的异宝从何处来的,还得说起他母亲的旧事。他母亲原是前朝留王府中的刀人,在后宅颇有几分。战事才起时,她带着几个亲信女使从库房中偷了几件宝贝,一路向南逃。三十年匆匆过,如今天下太平,她还惦记在渤海流散的亲人,便带着儿子向北,先在应天府落脚。只是无田无房,母子难以立足。他听说殿下以千金换‘千红万翠’的奇景,便想将这异宝献上。谁知那夜进去,竟再也没有出来,连他的老母也不知所终。后来有人夜里路过王府后苑,先隔墙听到有刀斧碰撞之响,又听‘咕咚’两声,耳房里竟抛出两团诡物,正掉在那外面的春幡上。”
“再定睛一看,几尺上好的丝绸,竟包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此话一出,他对面的人不禁笑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两颗人头便是他和他母亲的人头?只是前些日子阴雨连绵,乌云蔽日,白日尚不能清楚视物,此人夜行,竟还能看清包裹人头的是几尺的上好绸缎。他看得这样仔细,莫非是将那人头抛掷,自己捡了绸缎去了?”
“这我不知,那该是衙门管的事。”
两人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女子粉面淡匀,石榴红的裙衫扫过桌角,从花架后绕出来添茶。她左手的茶盘里置一小碟,碟中有十数个刚捏好的豆沙团子。听这二人神神鬼鬼地说了一通,她放好茶盘,不由得轻嘁出声:“前几日下雨,我这里人影都不见几个。好容易今天开了门,你们这里说些神不神鬼不鬼的,呸!晦气。”
男子捏起一粒团子:“玉娘,你这里本来人就少,可别怨到我们头上。”
玉娘给两人添了热茶,又从桌上收走碎银两。她闻言柳眉微横,声音却还带着几分笑:“谁还管你们?只是怕你们今日大胆议论了殿下,明日不知被什么人抓走了,连人头都削下来,包在今年的春幡里,到那时少不得连累我。我这里的秤称茶还有余,可称不得你们的人头有几斤几两。祸从口出,如今的好郎君,哪有人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听她这样说,两人也自觉失言,便讪讪闭嘴。
“不过别的议论不得,倒是这宝物,”玉娘说着,又悄声道,“你们可知究竟是何物,能抵得上千金?”
她手侧的男子见她有几分兴趣,左右环顾后便也压低声音:“你不曾听闻周灵王曾汇聚天下奇木铸一高台,天下人献四方珍宝聚于台上。说四方珍宝有‘如玉之人,如龙之锦,如镜之石,如石之镜’。当年那刀人从府中偷出的便是这‘如镜之石’。古书载此石色白如月,照面如雪,谓之‘月镜’。【*李昉:《太平广记》,卷四百三,北京:中华书局年, 第3246页。】此等稀世珍宝,莫说千金,即便万金能换得也好啊。”
玉娘点头,却又叹气:“若真有这宝贝,能见一见也今生有幸。只是听闻殿下虽被陛下贬斥来此,但到底不会连千金都没有。即便没有仁名,也不会心肠坏到要杀人的地步。这月镜取便取了,何至于杀人?想来其中有些误会。再者,现下寒食刚过,桃花梨花这等寻常花木都未开花,哪里能有人献上‘千红万翠’的奇景呢?”
“你方才还说不敢议论殿下——”
他话音落下,忽见门外有人影掠过,忙止声向外看。玉娘见那碧影一晃,即刻起身上前迎着,没再管他们,带着门口的女子匆匆上了二楼。两人在楼下向上望,只见进门女子头戴一顶帏帽,轻纱摇晃,身姿清瘦,看不清面容。只是今日已经停雨,她裙下却还沾着泥水,想来是一路步行进城的。
玉娘将人领上去,闭紧房间的门,这才托着她的双手抓紧:“清容,你可吓坏我了!”
女子撩开帏帽的纱帘,露出一张明净的脸。
“连日多雨,我路上耽搁了一些日子,”祝余拉住她的手,“玉娘,殿下那边可有消息了?”
“都打点好了,你只管去。”
玉娘说罢又面露担忧之色:“只是方才听楼下的茶客说,殿下被陛下贬斥后性情大变,似乎过于残暴。前几日献宝的人,不是被逐出去,就是没了踪迹。若你献宝不成,也将人头丢在里头,我如何和你兄长交代?”
“不妨事,”祝余摇头,“你只等我的好消息。”
寒食刚过,春光淡荡,连绵的细雨洗净了路旁半开的桐花。
前头的当值一边将她向府内引,一边道:“殿下正睡着,内史已经通传过了,娘子稍候。”
祝余点头称是,跟着他走上穿廊。穿廊外绿竹丛生,清幽寂静,雨后生出几分寒气。眼见着方向似乎不对,她跟上前去轻声问道:“既然殿下睡着,妾身还是在前堂等候,以免惊扰殿下。”
“娘子,这是殿下的意思。”
“……是。”
祝余握紧手中的宝盒,跟随当值走入后院。她刚跨进院内,正房门口的仆厮便为她打开门。眼前的房间三面都用布绸遮了起来,一眼望去连窗子都看不见。祝余心有疑虑,但仍面色从容地从正门迈脸进去。
房内焚香,细细淡淡的香气从内间盘绕而出。布绸晃动之间,几格浅影落在榻上,隐约勾出一个颀长的轮廓。祝余微怔,猛地跪到地上,低头将宝盒向上举:“惊扰殿下安睡,请殿下恕罪。”
榻上传来衣带相蹭的声响,那道影子蓦然变长,并落至祝余膝下,遮住了她的双手和手中的宝盒。那视线悄然落在她身上,她并未擡头,直到男人的声音冷淡地从榻上传至她耳边:“你就是那个要献宝的祝余?”
祝余如闻响雷,心中一震。
“回殿下,正是。”
“起来说话。”
祝余虽站起身,但仍低着头,没有望过去。窗外的日影跳过布绸闪动,她余光瞥到那人的黑发丝丝缕缕地倾泻在榻边,芳香异常。而在她凝神屏息间,榻上的人似乎靠着软枕坐了起来。他手拿一方巾帕,半开的单衣尚未系衣带,被肩上披着的紫金莲花袍遮住了腰腹,正默不作声地打量她。
她垂着眼,将宝盒继续上呈。
然而那人却没理会宝盒,只盯着她:“你从何处来?”
他声音又一顿:为何献宝?”
“回殿下,妾乃青州人氏。妾身高祖父前朝时官至兵部尚书,曾得钦赐绯衣银鱼。高祖父致仕后游历南方,在一古村偶然寻得此宝。他仙逝后,此宝便代代相传。妾身父亲得此宝却遭奸人所害,临死前将宝物交于妾身手中。一年前,开封府大旱,妾身与夫君携宝回青州,恐因此宝招致杀身之祸,又听闻殿下欲聚天下奇宝,故来献宝。”
郁连寒望向她的脸,眸色微动:“你成婚了?”
“回殿下,妾身夫家正是开封府人氏。”
“那你夫君现在何处?”
祝余慢慢擡眼,声音微颤可怜:“从青州至此地,千里之遥。妾身与夫君路遇山匪,只得分头逃命,就此失散。妾一路奔逃,虽侥幸逃脱,然而夫君恐遭贼人所害,杳无音频,现下……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郁连寒眉头一动,唇角微扬,“那就是死了。”
他将单衣的衣带系好,手指轻点身旁的软枕:“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妻了。上前来,我瞧瞧你和你怀里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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