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见过他!
“仙长竟与阿余的兄长是旧相识。”
郁连寒站在祝余身侧,目光像刀子似的将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道长刮了一遍。待到从祝余口中听到“夫妻二人”几个字,他面色才稍好些,上前握住她的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多谢孟仙长出手相救。”
“这本是我的份内事,二位不必多礼。”
只见孟长碧擡手轻轻一挥,地面的纸屑无风自起。他口中不知默念一句什么咒语,浮到空中的纸屑竟慢慢盘旋着飞到他的袖间。祝余惊奇不已,再看孟长碧身后所背的长剑。安息香的香雾在剑鞘上转过几圈,缓慢地渗入了剑鞘之中。
“娘子,你们是如何得罪了这些巫人?”
孟长碧转眼看向郁连寒手中的安息香:“当初你兄长从波斯胡人手里购得安息香,发信问我,道此物珍贵,不知该如何焚香。安息香能辟百邪,而这巫人所使的妖术乃是驱使无魂无灵的纸人的术法,只凭安息香无法与之相抗。”
祝余将郁连寒挡在身后,侧头叫他去将窗子关了,自己则坐下来为孟长碧倒茶。
“长碧道长可知洪州早有巫人作乱吗?”
“巫术与道术,原本有相通之处。并非所有巫人都会害人,也并非所有巫人都像今天这巫人一般神通广大。巫人可祈福消灾,治鬼除魔,亦可预言吉凶,在民间多得百姓信任。且三清山距此地遥远,因此山上起初并不知洪州有巫人作乱,”孟长碧端起茶杯,“两个月前,有一从洪州去的客商途径三清山,说起近日来有一派巫人,似乎在洪州各地收养了十几个婴孩。巫人虽会设坛作法得些银钱,但绝不会有此等财力收养十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师父说这些巫人怕是要闹出大乱子,便遣我下山来此,一探究竟。”
“那正是了。”
祝余忙将今日之事说与他听,孟长碧只觉得身后似乎生了刺似的,回头就见郁连寒正盯着他看。他微微一怔,再看向为他倒茶的祝余,自己擡手拎起茶壶:“不劳烦娘子添茶,廷光兄在筠州时时常用自己的俸禄为观里的师兄师弟买粮,今日出手,本也是我等修道之人的分内事,娘子当真不必多礼。”
“那道长可知这些巫人的来历?”
孟长碧先为祝余添茶,方端起自己眼前的茶杯:“我在信州,洪州两地多番打听,只知他们似乎是从北边来的,在信州已经有两年了。在信州时我悄悄看过他们的祠庙,里头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我竟不认得。既非正祠,官府理应毁祠。谁知我一问才知,信州官府不禁未做禁止,竟纵许巫人占地建祠,实属可恶。”
祝余眉头微皱:“洪州也是如此。朝廷曾数次下令,命各地禁巫毁祠,两地官府怎敢纵许他们占地建祠?”
孟长碧摇头:“个中缘由,我还没有查清。”
会不会与晋王有关?
祝余望向郁连寒,他似是也想到了此处,在她身侧坐下来:“那仙长可有除掉他们的法子?今晚他们没能得手,只会变本加厉。”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原本也想直接捣毁淫祠,只是来洪州半月,我亲眼见此地民众对他们十分信任,”孟长碧叹息道,“若直接动手,民怨沸腾,官府兴许会到三清山问责。再者,那几个巫人那里尚有十几个婴孩,若他们以婴孩为质,那便麻烦了。”
“道长所言有理,”祝余接着道,“是需想个万全的法子。”
“我这几日便宿在邸店二楼东角的第一间房,想他们必不敢再贸然出手,”孟长碧道,“不过他们在暗,娘子与郎君在明,二位还是尽早启程上路吧,早一日离开洪州,便早一日安全。时候不早了,娘子早些歇息。”
祝余将孟长碧送出去,转眼看,郁连寒正攥着安息香看她。
他将安息香烧硬的外壳轻轻刮了一点香末出来,用油灯的火光轻轻烤着。安息香的香雾丝丝缕缕地向上涌,他擡手轻扇香雾,目光幽幽地落到她身上:“娘子又是这个兄长,又是那位郎君的,如今又多了一个兄长的旧识。不知下一位郎君,在哪里等着?”
郁连寒的衣袍套在她身上还是太大了些,她背过身去将自己的衣衫穿好,再披着他的袍子坐到他眼前。安息香的香味似是浓郁了几分,她轻嗅着:“朝廷去年下令,命两浙及江南西路严捕巫人,若有妖言惑众者按律当诛,以严法禁淫祠。可谁知如今他们的祠庙就好端端地立在信州和洪州,殿下以为两地官府为何视若无睹?”
“这还难猜?”
“这些巫人背后若没有两地的豪强士绅支持,他们哪里来的银钱买地置祠,甚至于连官府都不加禁止。”
祝余的掌心轻轻托着自己的脸:“只怕不止如此。”
郁连寒向前,轻声一笑:“你怀疑其中有郁桓益的意思?”
“还是你觉得郁桓益搞这么大的排场,”他擡眼,“只是为了治他的不举之症?”
“这是殿下说的,可不是我说的,”祝余轻声道,“原本我想明日称自己也有一个孩子想寄育在他们那里,谁知他们已经知道了我在打听他们的事情。如此,我想明日我就假意称病,既然洪州百姓口口声声道他们灵验,却不知有几个人亲眼见过。若治不好我的病,他们当如何说?”
郁连寒并未言语,他攥起烧升的安息香,目光越过飘动的灯火落到她的眸间。
“方才孟长碧从窗上跳下时,我瞧见他背后的长剑将安息香的香雾都吸尽了,”郁连寒侧头看向窗子,“他出现的未免太巧。他只不过三言两语说了几句同你兄长相识,你就如此信任他,怎知他不是哪里来的妖道?”
祝余就知他要疑神疑鬼,正色道:“我曾为兄长代笔,与他通过书信。”
郁连寒的神情微冷,喉间似乎滚出一声冷哼。
“那你们是旧相识了。”
“算是。”
“兄长问他,销明草若留在家中容易招致杀身之祸,那到底该怎么做,”祝余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他说不如将此草献给想要这至宝之人,此人即便拥有天下至宝,也必定无人敢打他的主意。若无此信,我不会献草,也就不会与殿下相识了。所以若无孟长碧,我怎么与殿下有这般的缘分?”
郁连寒却没被这温言软语打动,他的面容忽而冷下来。
淡淡的香雾从桌间弥漫到窗前,缓缓地渗出去。
他将刚烧好的香末在手里轻轻撚动,擡眼看向她:“安息香外硬内软,里头的香该是软的,绝不会要烧上这些时候才能碾开。虽然气味相似,但你烧的并不是安息香。方才孟长碧进来时,我在他身上嗅到了一样气味。这是三清山上的香吧?祝余,你在骗我。”
他猛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你早就见过孟长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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