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认识的人很多
这一声咬在他耳旁，他指尖不禁颤了颤。
祝余惯是会说这些话的……每一次。她又是聪明的，也知道会用这些话来哄他。郁连寒搓着她的脸蛋将脸埋下去，握住她颈子的手缓缓收紧。他没言语，却阻住了她要脱去裹肚的手，扯了袍子将她抱紧。
他脑袋压在她胸口，重得很。
祝余要将他向外推，忽听到窗外潇潇的雨声。她曾听兄长说，江南西路的雨不同于青州的雨。青州的雨急，天像撕破了口子似的向外倒水。江南西路的雨是绵绵的，淋漓的，下上几日也不见停。
上一次，郁连寒似是死在这样一个雨夜。
他的头还埋在她颈边，温热的血喷到她颈侧。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嘶哑的声音缓慢地送到她耳边。祝余已经听过许多次他的遗言，这次仍是一样的。他就剩一口气了，还说着她若是敢另嫁，他做鬼也要缠上她。
祝余的手轻轻搭上他的后背，渐渐摸到那流畅的筋骨。
“郁郎？”
他的声音闷闷地向上传，听着有几分冷：“不准这样叫我。”
“好。”
祝余笑了一声，刚要转身，被他揽着裹进怀里。
窗外的雨丝渗进来，章江门的灯火在雨夜中渐渐暗淡。
被衾冷硬，祝余在他怀里寻得几丝暖意，便也没有再躲出去。郁连寒在她身后抱着，在雨声中忽而低头：“你说那想要杀我的贼人会不会已经追到了洪州来？这几日我总是想，你好似对这些贼人颇为警惕，甚至能先于常年跑船的艄公发觉异状。是你早就知道那些贼人的身份，还是你同他们原本就是一伙的？”
祝余掀起眼皮——郁连寒的多疑竟真有一次是疑对了的。他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性子，所以前几次明里暗里也得罪了不少人。以至于第一次，祝余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先下手杀郁连寒时，一时之间竟也寻不到方向。后来知道是阿爹杀的，她反而不奇怪。纵使他有天家富贵，阿爹定不会喜欢他这样脾性的女婿。
可他总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就像现在这般。
“这话就有意思了。殿下既疑心我同那些贼人是一道的，为何还要和我同床共枕？”祝余转身，眸子却低下去，“殿下不怕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刀，将殿下的性命结果了吗？还是殿下认为自己可以躲开？”
祝余正等着他大发雷霆，然而身前竟没了声响。
她正待问一句，脸忽地被他捂住。郁连寒的手臂挡在她的身前，将她向里卷了卷，声音极低地压到她耳旁：“嘘，门外有人。”
祝余睁大眼睛，从他袍袖间望出去。只见不远处的窗纸上竟浮上一个怪异的“人影”，那影子在窗纸上慢慢地爬动着，两条手臂像凭空生出来长在窗上似的，粗略看上去也有五尺以上的长度。那人影爬到两扇窗之间，细长的“手臂”从窗纸上吊下来，两条拖长的腿在窗纸上隐约发出“沙沙”的声响。
细细长长的影子投进窗内，犹如一张移动的人皮，在飘摇的油灯灯火下显得越发瘆人。
祝余听到胸膛里猛然变快的心跳声，与郁连寒对视一眼。他轻轻将手挪开，在她手心里划下一个字。祝余再向外看去，人影竟在她擡头之际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从窗外传来的声音像极了风吹草动的声响，声音通过窗纸响一下，那影子便动一分，两条细长的手臂贴在薄薄的窗纸外，被不断拉长的身体扯着向门顶蔓延。
那只手细细尖尖的指甲映在窗纸上，她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随即摇了摇头，攥住郁连寒的手。
他在她掌心写的那个字是“巫”字。
这是那两个巫人耍的把戏。
她凝神想着兄长曾对她说的话，却又听得窗外的声响霎时变了。两个人影的手臂和腿越拉越长，像渐渐爬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沙沙的声音被几声“咯咯”的笑声取代，她手心渗出一层冷汗，听得见那声音越来越响。
咯咯，咯咯，咯咯。
郁连寒回手，只几步上前，猛地将露着一条缝隙的窗子关紧。祝余也从床上退下来，披着他的衣袍退到桌边，端起了油灯。那人影已经越过屋顶，细长的手臂贴在了方才开着的那扇窗外，“咯咯”的笑声陡然变得尖细。
“这应当是那两个巫人做的。”
祝余忙从桌上的包袱里翻出一点安息香，用油灯的火光缓慢地烤着安息香的硬壳。火焰与香块相撞的刹那，淡淡的香雾从油灯的中间向四周飘去。祝余用手轻扇着白雾，猛吸了一口气：“我听兄长说过，这些巫人能剪纸人为傀儡，以妖术任意驱使。”
“看来他已经发觉我们要做什么了。”
郁连寒挡在祝余身前，安息香的香气向前飘来，将两人慢慢地罩住。他嗅着安息香的香气，微微皱眉。随着香气散满整间屋子，窗上趴伏的人影果真向后缩了缩。祝余看着那人影细长怪异的四肢，头皮阵阵发麻。她正要将安息香塞到郁连寒手里，风声忽起，窗外猛地发出一声爆响！
门窗骤然被狂风掀开，雨丝如箭般射入窗内。
郁连寒一手拿住安息香，一手抱着祝余回身将她护到自己怀里。只听一声幽幽的叹息过后，门窗开始吱呀吱呀地向回关，风声竟随之停了。祝余攥着他的袍袖，惊魂未定地看向窗口，那原本浮动着诡异人影的窗纸已经破开，只剩无数被打湿的白色纸屑从空中落下来，洒满整间屋子。
雨丝飘摇，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正单脚站在窗棂上，青色发带在细雨中轻轻摇动。他轻声叹气，用手勾着在空中漂浮的香雾，引着那香雾灌进身后的长剑里。他擡头望向屋中的二人，从窗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
祝余看向他的脸。
男子青袍素面，面容清俊，墨发挽成的高髻只横插着一支木簪，发带飘摇，更衬得身姿挺拔，确有几分青松气。他将飘动的发带绕过木簪归置到身后，随即拱手行礼：“娘子，我乃三清山道士。途经此地，见妖气四溢，想是有巫人作乱，故而与之相斗。无意打扰，还请娘子与郎君见谅。”
“三清山？”
祝余将自己的手从郁连寒掌中抽出来，眸子蓦然一亮：“可是三清山的长碧道长？”
孟长碧微微一怔：“娘子认得我？”
“我兄长知筠州时，筠州曾有一派巫人作乱，害人性命。幸得道长出手相助，除掉了那些妖巫，”祝余忙道，“今日也多谢道长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我夫妻二人定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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