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记忆
南塔寸寸没入暮色,塔门里走出个拄拐的老人,高眉深目,白发在脑后束成一只小髻。
他的手背上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周念观察了老人很久,她觉得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所以,当雅戈在她身边坐下,询问她是否愿意听自己讲一个故事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睛点了点头,“请说。”
***
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三天,周念还是只能记起那个男人。
周之辰站在病床边边削苹果,闻言看了一眼窗外乍起的秋风,问:“他长什么模样?”
周念擡头看她:“要帮我画下来吗?”
周之辰把苹果递给女儿,抽了张纸巾擦拭手上残留的汁水,淡淡一笑,“不要抱太大希望,我的基本功退步了很多。”
两天后,周之辰带来一张素描小像。
周念把纸摊平放在小桌板上,另一只手接过周之辰递过来的汤盅。
她定住不动,汤水的热气氤氲在双眼中聚了又散。周之辰略等片刻,在对床坐下,问她,“像吗?”
周念看着他清清泠泠的眼和眉峰上那颗画龙点睛的小痣,“一模一样。”
出院后周念接连参加了几个局,有别人相邀的,有她主动攒的。饭桌上她挨个观察出席者的面貌特征,却发现男人并不在他们之列。
酒阑人散她站在街边等车,闹市中灯火葳蕤,她从口袋中摸出男人的小像。
记忆中的男人有一张清濯温和的脸的,寸长头发,复古的棉麻衫裤,微笑时嘴角有清浅的弧度,垂眸时恰如其分地隐藏心事。
周念想这样一个人似乎和喧嚣的尘世是无法创建链接的,或许,他真的只是自己意识昏沉时的一段想象,就像医生告诉她的那样。
她决定放弃寻找他。
生活中的琐碎正争先恐后向周念涌来。
她要定期去医院复查,长达两年的昏迷带来的可能出现后的遗症是不可小视的。出版社的编辑也打来电话,提醒她还有一份尚未履行的合同。
周念是个作家,和出版社签约了三本书,最后一本尚未动笔就出了意外。
“周老师,听说您什么都不记得了,”编辑小刘试探得小心翼翼,“那还能写文吗?”
周念把大夫的话重复一遍给她,“经过长期记忆处理的知识应该不会忘,”想了一想又说,“但我需要时间积累素材。”
结束电话的时候面前的电梯门徐徐打开,周念拎着装满各项复查结果的医院文档袋走出来,擡首便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交警站在401室门前。
那是她的公寓。
“周念。”女警察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迅速叫出她的名字。
“你认识我。”周念停住步子,和她隔着两米的间距。
女交警亲切地笑一笑,晾出证件,“我叫陈方,这是我同事小李,你驾车坠海的案子是我们负责的。”
周念略松一口气,却没有请两人进门的意思,只走近一步,“听妈妈说,案子一直没有进展。”
陈方点头,“监控显示,坠海前一刻你被抛出车窗外,恰好一条巡逻船路过,才捡回一条命。但你的车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那边离入海口很近,风浪又急,所以一直没有找到车辆残骸,因此也无法验证是否是车辆的机械故障导致的这场坠海事故。”
周念抿了下唇,“假设不是车辆的原因,那问题就出在我身上。”
陈方直言不讳,“你坠海之后做过全身检查,除了外伤其他一切正常。至于毒驾酒驾,我们暂时无法排除,当时你进了ICU,体内输注了大量血液,血检已失去意义。”
周念早听周之辰说过这些,目光轻敛,“那么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是?”
“我想请你尝试回忆一下事故发生当天的情形,因为在你坠海之前,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你父亲常远舟。”
周念从醒来就未见过常远舟,周之辰只模棱两可地说他离开了家,内中因由以后再对她详述。
陈方觑她神色片刻,又道,“你父母家的小区监控显示,事故当日你和常远舟一同驾车出门,但是在距离过海大桥两个十字路口的监控里,车子已经变成你一人驾驶。”
“他在中途下车了?”
“是。”
“妈妈说他离开了我们。”周念不动声色皱了下眉:周之辰没有告诉自己常远舟是在事故发生那日离家的。
陈方点头,“你母亲也是这么对警方讲的,不过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她补充一句,“但这两年他和工作室以及你母亲有账务上的往来,还委托工作室帮他销售作品以及办展。”
“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母亲说因为感情不和。”
周念顿了片刻,“很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看房门关上,一直没说话的小李嘁了一声,“有钱了不起啊,都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我还没见过十七万一平的公寓长什么样呢。”
***
傍晚时分落了场雨,窗外夕阳褪了色,海棠肥厚的叶片簌簌轻响。
周念想起关窗时已然晚了一步,书架上几本书没能逃出一劫,书脊被涂染得一片晶亮。
她把书抱出来擦拭,周之辰的电话恰在此时打进来,她一边跟她汇报今天的复诊情况,一边翻开书本内页检查。
一张明信片从书页里滑出,做旧的黄纸上,绛色屋顶高低错落,远处隐隐撞入座佛塔的影子,塔刹上方盘旋着两只黑鸟。
周念把明信片翻过来:地址是她的公寓,日期是2023年8月7日,她坠海的前一周。
横在线写着几个字:我为你活着。
“右侧海马区异常信号?”周之辰紧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念回过神,“大夫说是那次心脏骤停导致的,所以现在才没有记忆。”
“有恢复的可能吗?”
“治愈率在40%-70%之间。”
她听出周之辰因为自己的病情情绪不佳,转移了话题,“坠海前我去过什么地方吗?”
周之辰思考片刻,“事故发生两周前,你说要到外地出差,但当时我忙于筹备你父亲的画展,所以没有细问。”又道,“想起什么了吗?”
周念的目光飘向窗外绵密的雨丝,即便隔着窗,她还是感觉到些微凉意,顺着潮气洇入心里,“我发现了一张明信片,看字迹,应该是我寄给自己的。”
周念本想在网上查一查明信片上的建筑属于何地,可刚放下电话,就有楼下邻居上来敲门,要她不要制造噪音。
周念解释自己方才在接电话,那人却不依不挠,直言听到了持续不断的咚咚声,直到隔壁小朋友重新开始1234计数跳绳,才讪讪道了句搞错了。不过临走前,那位南方口音的老太太还是忿忿不平咕哝了一句:“小姑娘,我也算不上冤枉你,两年前,你家的花瓶摔到地上,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了嘞,十七万一平的房子哎,也是活见鬼了。”
周念无语,却不想多与她分辨,关了门,听隔壁浮起喧杂的争吵声,忽觉一阵头疼,索性洗漱一番早早上了床。
人刚躺倒,睡意便沉重袭来,神识消散前一刻,周念听到什么东西从桌面飘落,轻擦地面,唰的一声。
火光炽热,星星点点漫溢开,借燎原之势,染红半边墨色的天帐。
却不是野火,周念俯身细看,发现那是一炷炷燃旺了的香,插在各色瓜果点心熟肉上,烟色渺渺,复住食物馥郁的香气。
人们跪在烟火前,虔诚叩拜,眼中有长长短短的思念。
周念顺着思念的脉络穿行。有小孩子不懂规矩,伸手去摸祭品,被大人打了手背,委屈地看着鸡腿吞下口水。有哭泣的老人,将酥皮点心掰下一块,冲空气轻轻地摇,“你吃啊,生前食不得,现在能食个饱了。”
“哗啦”一声,脚面落上一层白米,挑竹筐的婆婆将洗得生白的米粒握入掌心,焐热了,再一抔抔撒出去。
她望着天穹轻唤,“孤爷食饭啦。”
语调柔软,却带着几分疏离。
周念抖掉鞋上的米粒,擡头时,身体倏地一紧:远处烟火蒸腾处,那座明信片上的佛塔被熏出淡青色的虚影,在她讶异的目光中,踟蹰着合二为一。
一个人站在古塔下,冲她望过来,眸底净得发蓝,笑容和素描的笔触一般细腻。
她也凝望他,隔着无法逾越的烟火。
臂弯忽然被一只手扯住,婆婆声色喑哑,手中米粒抛向那个白衣白裤的身影,“七月半,施孤日,生魂勿扰。”
***
周念从梦中惊醒,门外的争吵声早不知落了多久,屋内晦暗朦胧,却有月色从窗外漏入,雨停了,光华碾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银白。
明信片上也镀了一层亮,周念翻身下床,捡起它看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答案很快就被搜索出来。
桐州,依山傍海的南部小城,因宋时大量皇室宗亲为躲战乱搬迁至此,故而历史浩荡,文化厚植,又因其地理位置,早在千余年前便已开港通商,海上贸易发达。
明信片上的那座塔,便是位于桐州城老街的南塔。
周念翻转明信片看上面的日期,发现那正是两年前的中元节当天。
她轻蹙眉尖:难道方才梦中所见,曾在另一方天地下真实地发生着?而那场尚未定论的离奇车祸,是否也和那个男人有某种特定的关联?
周念走到窗前,看着白蓬蓬的雨雾被风吹得上下起伏,如若仙境,凝神了片刻,拿起手机,订下去桐州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