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桐州
飞机在绛紫色的云霞中徐徐降落，崎岖的海岸线被描了条料峭的金边，像藏在云后的小峰。
出了舱门，潮热的风扑面而来，周念的家乡提前入了秋，这里却还留在夏季。
手机里有周之辰发来的微信，虽然周念隐瞒了实情，告诉她自己只是出来旅游散心，外加积累写作素材，周之辰却仍不放心，叮咛的话占了整整两屏。
周念打车去了事先定好民宿，红砖古厝，浓厚的南洋风格，窗外有半圆形的露台。
办理好入住天已经黑了大半，她抱着笔记本坐在露台的躺椅上，试图敲出几个字，却发现脑袋里白茫茫一片，被悠长的钟声撞出空空的回响。
不远处的南塔只剩下了一个阴晦的剪影，老街却灯火初明，喧嚣声一点点漫溢出来，润泽人间。
周念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的冲动，放下笔记本，简单收拾一番离开民宿。
街巷热闹，人流熙攘，店铺林立。街上有招徕客人的店员，见周念一个独身女子，便上前搭讪，被她冷淡的目光一扫，讪讪退回去，看人走远，一口唾到地上，“装什么清高。”
周念在街市中游走，漫无目的，饿了便买几样小吃，遇到临街的古刹便随人流涌入，看参天的古榕在昏昧的天幕上延伸出遒劲的枝条。
临近晚九点她拐入一条小巷，砖石共砌的两面矮墙，凹凸不平，墙角嵌着奇形怪状石敢当。
路过一群游客时她听到导游的讲解：“桐州被称为万仙之城，除了正宗的神仙，有很多人家还拜家神，用来辟邪镇煞，就是这些石敢当咯。”
有游客问“家神”是什么？
导游顿了顿，“有的是先人，有的可能就是鬼啦，大王吃小王嘛。”
没人当真，众人皆笑。
周念看到三米开外有一尊圆脸戴尖顶高帽的小人，下方是个长条形的石块，竟也刻着石敢当三字，便走过去仔细观瞧。
砖雕被风蚀得严重，却仍现出呆萌之态，周念拿出手机拍摄，闪光灯一亮，映出墙角一张粉白的脸，吓得她一怔。
是个五六岁大的男孩子，缩在石敢当后面，目光怯怯地撞过来。
周念见周围没有大人，犹豫了片晌问他，“小朋友，你爸妈呢？”
小男孩似忍了许久的委屈，扁下嘴角抽泣，“我迷路了，姐姐，我找不到家了。”
***
男孩子的家就在隔壁的天竺巷中，走了约莫五分钟便到了。
一方小小的庭院，也是红砖灰石修筑，里面有淅沥沥的流水声。
踏入门槛，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高大水竹，栽种在水泥砌成的池子中，根系下垂，叶片细长，仰望着上方一轮黄月。
小男孩找到家便挣开周念的手飞奔进门，叠声叫着阿妈。
有女人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温柔沉静，“又找不到家了？”
小男孩指了指外面，“这个姐姐送我回来的。”
周念看到一双眼朝自己望过来，目光浮动，冲破室内幽暗的光线。
“请进来吧，”女人走到门外，轻挽鬓发，笑靥浅浅看着周念，“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周念本想婉拒，瞥到室内漆色半褪的柚木长桌，风尘仆仆的条柜，茶壶里的水刚沸，蒸汽涌出，撞碎桌上袅袅一缕白烟，心头动了一下，点点头迈进门槛。
“老寿眉可以吗？”女人端来两碟果子，打开边柜拿出只茶饼转头问周念。
“都行。”周念不懂茶，叉了块盐渍芒果放入口中，打量着室内种种。
简约、古朴、高级，这是一间茶室，主人的审美极好，屋内简单几样中古家具，除了她方才看到的长桌和茶柜，靠墙还有一只黑漆斗橱，没有门，里面陈列各式摆设。墙上一副漆画，没有笔触，是刷子描出的层叠波浪。
后方还有两间屋子，应该是主人的居所，灯光朦胧地从门背后透出来，在地砖上洒下一层温柔的光晕。
屋子很好，院子很好，内中陈设也很好，样样都长在周念的心上，但这种感觉不大对。
“小骏玩心大，说了他好多次不要跑太远，一玩起来还是什么都忘了。”
女人端了只盘子过来，里面放两只瓷白茶盏，递一杯给周念，自己拿起另一只。
周念道了声谢，看女人朦胧却年轻的面庞，“你好像不是很着急。”
女人微微弯起眉眼，“他总不听的，只能等自己吃亏。”
周念低头品茶，初时是淡淡的木质香，到咽喉处，又化成一股若有若无的枣甜。
“他父亲去得早，除我之外无人傍身，早点认清楚人间险恶不是坏事。”女人语气淡淡地说起往昔，言毕冲周念一笑，“你不是本地人吧？一个人来桐州旅游？”
周念点点头，一阵风撞进屋里，上方吊灯晃了晃，映亮斗橱中各式各样的漆具，有碗盏杯箸，香盒茶枣，还有一些纯粹的装饰物。
对象全靠生漆本身的色泽搭配，没有文饰图案，却更显厚重质朴。
“真好看。”周念端详半晌，道出一句大白话。
“是先夫的手艺，”女人起身走到斗橱前，摁亮上方壁灯，微笑看着周念，“不止这些，这口柜子，你用的那张桌子，喝茶的杯盏，脚下的地板，门板，还有这屋里所有对象，都是他亲手制胎，亲手刷漆的。”
“他生前是位漆艺师。”
周念心头一动：方才她窥到这间斗室便觉察到一股奇异的熟悉感，进来后看到屋中种种，更是有种被亲密的人抱在怀中的感觉。
温暖，踏实。
可这屋中所有，竟都出自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之手。
“阿妈，”小骏冲完凉，从后院东房里走出来，“我想吃茶奶冻。”
女人道声好，叮嘱小骏，“先去给阿爸上炷香。”
小骏点点头，推开西屋的房门走进去，俯身点香。他的头发还湿着，起身时发间的水珠洒在前方的相框上，晶亮的一小片。
相框里的男人留着寸头，面庞清濯，眼神明净，和周念包里的画像分毫不差。
照片外缘镶了一圈黑框，小骏捧香拜了三拜，轻道，“阿爸，秋天到了，注意添衣，莫要着凉。”
***
回到民宿已是深夜。
周念没开灯，仰面倒在床上，看月光丝丝缕缕从窗户漏进来。
她不知道自己和照片中的男人是什么关系，但她觉得自己猜得应该大差不差。
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生出如此强烈的亲切感，失忆之后只记得他的脸，除了男女之间的亲密纠缠，还能有什么？
周念下意识抠住大腿的侧面，那上面有数条已纵横的疤痕，是她从昏迷中醒来后，交错复杂的心绪：戒备，恐惧，自厌。
现在对自己的厌弃又加重几分，她将指尖插进皮肉，感觉那股疼中带痒的刺痛，咬牙切齿的快感。
露重更深，周念辗转许久终于睡去，风将未阖的阳台门撞开一角，有窸窣的声响从下面传来，却始终未能惊动她。
民宿楼下有一对夫妻在卖肉粽，粽子剩下最后一个，两人准备收摊回家。
对面的房檐下钻出一条清瘦的人影，放下张纸币，拿起最后一只粽子离开。
十元钱脏兮兮地卷成一团，女人皱皱眉，用指尖嫌弃地把钱夹起，嘟囔，“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用纸币。”
男人收好摊子，一声不吭扯着女人走了一条街，才舒了口气，望向那人离开的方向，“你刚才没看到吗？那人一脸枯槁，没点血色，哪里像个人？”
女人啊一声，“难道遇鬼了？”
男人惶然点了点头，“七月半快到了，那些东西也出来了。”
***
周念又梦到了南塔，五层高的石塔上缀着古朴浮雕，象征佛教五乘，娑婆世界。信众们绕塔礼佛，人流稀疏。那个人却在第五层凭栏眺望，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重叠。
他身后，是象征菩萨的第五层。
周念在梦里心神浮动，冲他喊，“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下一秒，身子却重重坠下，落入黑色的海水中。
深水沉沉，压迫感从四面袭来，她拼命朝上游，却冲不破海水的束缚。
头顶有样东西漂漂晃晃，周念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它，看清楚了，却一个瑟缩，浑身发麻。
那是一尊木刻观音，头戴宝冠，乌发绾起，她从上方垂头俯视她，乌黑的眼珠闪动着冰冷的轻芒。
***
第二天早上周念被楼下一阵吵嚷声惊醒，她顶着两只黑眼圈下楼吃早餐，听外面喧哗阵阵，心不在焉地搅拌着面前的面线糊，目光寥落，一脸疲态。
“一大早就来收租，还有一个月才到期呢，死老太婆掉钱眼里了吧。”
小伙计嘟囔着送来刚出锅的油条，见周念面色苍白两眼无神，犹豫了一会儿好心给出建议，“查姥，你是不是该去拜一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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