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灭门
桐州向来有拜神的风俗。
五步一寺十步一庙的小城，每到初一十五，街巷间总是烟火弥漫，如若仙境。
“求个签，拜拜神，总没有坏处的，”小伙计端详周念半晌，给出结论，“查姥，看你这模样，像是中邪了啦。”
周念在面线糊里淹死油条，“中邪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咯，这些事情不能拖啦，纠葛越深，越不好摆脱。”
周念却没有去拜拜，虽然梦中之事诡异离奇，她却仍然不信鬼神之说。
她按原计划去听了南音。
戏台上演奏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琵琶声如丝振，唱曲者音色婉转，眼波流动。
“空山新雨后，天色晚来秋......”
周念却无法专注，神游半晌，掏出手机胡乱划拉屏幕。
一条微信跃到屏幕上，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信息：“周老师，想和您确认一下下一本书的类型，您本来是要写一本民俗类的悬疑小说，也去了桐州做一些访问调查，不知道是否延续这个思路。”
周念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疾步走出剧场，将电话拨过去，“刘编，您说我出事前去桐州做了采访？”
那头踟蹰一下，“您当时找了一位叫陈胜全的木雕大家作访问，还有一些其他领域的艺术家，积累了不少素材，可惜后来您的笔记本电脑也掉到海里了。”
周念声音想起梦中那张脸，“木雕大师？”
“他很有名气的，不过您也别失望，我记得您有使用录音笔的习惯，说不定还能找到那几段采访。”
***
接到周念电话的时候，周之辰正好在女儿的公寓里帮她照顾几盆花草。
她放下喷壶打开书柜，攀着小梯爬到最高处，从书架上搬出一只铁皮盒。
录音笔就躺在里面，是周之辰在周念出事后帮她收好的，她把它拿出来，问周念，“现在就要传过去吗？怎么这么着急。”
“里面有几段采访，我写东西要用到。”
周之辰点点头，母女俩又聊了些旅行见闻，周之辰挂了电话，把铁皮盒放回书柜。
柜子顶层摆着一张周念的画像，捧着一本书坐在林中的躺椅上，周围堆着厚实的落叶。
落款写着三个字：常远舟。
周之辰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伸手拂去表层的薄灰，慢慢爬下木梯。
***
录音共有三段，除了陈胜全，还有其他几个人。
周念赶回民宿时遇到一场急雨，浑身被浇了个湿透，她边播放陈胜全的录音边到浴室冲澡，蒸汽缓缓腾起，缠绕住极其蓬勃的一把声音，还有几声脆嫩鸟鸣，似不在市区内。
多是些常规问题，采访进行了约莫一小时，陈胜全带周念参观工作室，一阵嗵嗵的脚步声过后，他的声音传来：“这是一座观音像，真人大小，花了我整整三年时间。”
周念关上龙头，听录音中的自己惊叹，“衣袖翩跹，冰华之姿，这就是您说的毕生追求的灵感吗？”
“不算，”陈胜全声色迟滞了一点，“虽然它确实是我很满意的作品，但那个稍纵即逝的灵感已经在我生命中走过一遭了。”
“是哪一件作品呢？”
陈胜全笑，“周小姐猜不到？看来我还算不上你口中顶级的木雕大师，你的下一本作品一定不能以我为原型。”
周念寒暄了几句，末了话音一转，“我还有一个和采访无关的问题，陈先生，您听说过……‘类人’吗？哦，不好意思，录音笔忘记关了……”
录音到此结束。
周念裹着浴巾出来，把音频倒回去十秒：“您听说过‘类人’吗？”
类人。
她看着水汽氤氲的镜面上自己的模样，伸手抹出一条清晰的宽痕。脑袋里有些东西似乎也被擦去，露出下方模糊的雏形。周念忖了片刻，打开手机搜索出陈胜全工作室的地址。
工作室建在桐州郊外的洪厝村，高大的院墙，围绕着中间一幢灰色的现代化小楼，在一爿爿石头修筑的老屋中显出几分怪异。
周念按门铃不响，绕着院子转了半圈，看到不远处几个围坐着的村民，盘腿扇着扇子，冲着她的方向窃窃私语。
周念走过去打听，“请问陈胜全的工作室是这里吗？”
“以前是，”一个阿公瞥她一眼，目光闪烁，“现在这里空了两年了。”
又是两年。
周念心头一紧，听阿公小声道，“陈胜全杀了他三个仔，然后吊死在这间屋里了。”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周念回头看了那座两层高的屋子一眼。窗户晦暗，遮住里面那场惨烈血案遗留下的痕迹。
据阿公讲，陈胜全有家族遗传的精神问题，一直依赖药物克制。可现代医学终究没有战胜流淌在血液中的暴戾因子，在没日没夜地筹备了两周的展览后，他压抑了多日的情绪于一天夜晚暴发，亲手杀死了三个儿女后，吊死在地下室里。
周念打开手机搜索案子。有关此案的报道很少，头几页全部是陈胜全海内外展览的报道，只有桐州当地的一条新闻简短记载了这宗人伦惨案。
新闻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周念一开始没认出是什么，放大之后仔细看，才发现是一尊木雕的观音像，左腿盘坐，右腿支起，头戴花冠，胸饰璎珞，和她梦中看到的一样。
雕像双目下视，尽显悲悯，可新闻里却记载，陈胜全最小的儿子就扑身在雕像旁边，身首异处。
车子沿崎岖山路一路下行，周遭草木深深，结出一团团墨绿色的暗影，被风一吹，这一片那一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周念依稀看到个白色衣服的人立在曈曈树影后，车子一转，人便不见了。
寸头高瘦，她觉得是那个人。
周念心跳加剧，蜷在车厢不敢再回头，一直到车子驶入市区，将青山碧树甩在身后，方才抒出口气，稍稍放松下来。
市区里已经有人开始摆放普度的祭品。一筐筐的白米，红色塑料袋装的水果肉脯，还有五颜六色的点心。
铁皮桶沿街立着，施孤日，各种祭品便会被投掷其中，烟灰迷人眼，火星流窜，是游魂对人世间的留念。
这场景曾出现在周念的梦中，她下了车沿街穿行，最后在香火旺盛的关岳庙前停住脚步，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犹豫了片刻，在门口买了三炷香。
***
当天晚上又下起了雨，绵长的雨丝顺着红色的瓦檐争先恐后地落下，惊醒了睡梦中的小骏。
他叫了声阿妈，没得到回应，伸手摸向旁边，只触到凉爽的席面。
阿妈不在。
小骏滑下床走到院中，头顶黑压压一片，漫天雨丝如银针般洒落。
东房有些窸窣的动静，小骏蹑手蹑脚走过去，眼睛粘贴门缝。
供桌上，阿爸的遗像被倒扣下来，他看不到他的脸。一抹暗红色的衣角在黑暗中忽隐忽现，供桌被压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还有些粗重的喘息，被黑夜裹挟出混沌的形状。
小骏咬住嘴唇，垫着脚离开，一直走到西屋，身后的声音便被雨声消磨得听不见了。
***
接到周念的电话陈方有些意外，情绪不免从语气中流露出来，“没想到你会打给我？”
周念一怔，看着手里的名片，“陈警官不是说有事可以联系你？”
陈方听她说话直白，自己倒觉得有些没意思，摇摇头笑道，“不好意思周小姐，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周念犹豫的道出一个名字，“陈胜全，我出事前采访过他，但这个人在那次采访后不久，就杀了自己的三个孩子然后自杀了。”
挂断电话，陈方捧着手机陷入沉思，一旁偷听了许久的小李问她，“头儿，是那个富二代打来的？”
陈方点头道，“两年前周念在桐州采访过一个名叫陈胜全的木雕家，那次采访后不久，陈胜全杀了自己的孩子后自杀，而周念，则驾车坠海差点丧命。”
“头儿，你觉得两起案子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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