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和她
陈胜全的案子发生在他工作室建成后不久的一个晚上。
他杀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后,吊死在地下室那尊刚雕刻完成的观音像旁边。
“陈胜全挂在半空,双眼半阖,和雕像对视,最小的那个孩子扑倒在雕像脚下,头身分离。”办案的刑警如今回忆起来也颇感唏嘘,“现场的血腥程度,即便在恶性案件中也是极其少见的,更何况凶手是孩子的生父。”
陈方追问,“案子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凶器上的指纹,案发现场的各种痕迹物证都能比对得上,且有村民讲,曾听到屋子里传出孩子的哭喊声,说的是‘爸爸不要’,但他以为小孩子调皮挨揍,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而且我们调查到,陈胜全患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一直依靠药物治疗,可案发前的两个月,他停了药,为了专心完成观音像最后的收尾工作。”
“对了,还有一件事警方也重点关注。陈胜全的妻子三年前死在自家浴室里,法医鉴定她死于滑倒后后脑撞击浴缸造成的颅脑损伤,但他妻子的娘家人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因为陈胜全当时也在家里,他们认为他见死不救。”
陈方顿了一下,“真相是什么呢?”
办案刑警无奈地笑笑,“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但陈胜全声称他当时在工作室里闭门雕刻,完全不知道浴室发生了什么,所以警方也只能用意外事故结案。”
挂掉电话,陈方神色发怔,一时无法从那场人伦惨剧中抽离出来。
过了片晌,她把电话给周念拨过去,听那端隐隐约约的喇叭和人声,缓声道,“我周末去一趟桐州,到时你能否陪同我去趟案发现场。”
周念应了下来。前方人车密集,小白车堵在路上动弹不得,她索性提前下车,拐进右侧的巷子,准备绕近路去南音剧场。
日光在巷那头洋洋洒洒地飘落,茶室的门脸陡然出现在眼前,周念冷不丁看到,做贼似地停住步子,躲到旁边书店的屋檐下。
日光亮白,牌匾上的字清晰地撞入她的眼帘。
一隙。
闹市里一隙清辟之地,合宜合意。
身后的扇门无声打开,书店老板抱了只装满旧书的纸箱出来,放到台阶下,善意提醒周念,“茶室今日打烊,附近的有几间咖啡店可以坐。”
周念心思一动,问他,“怎么周末还打烊?”
书店老板卷起袖筒,露出扎实的手臂,“今天是老板的忌日,老板娘歇业一天。”
周念佯作讶异,“怎么年纪轻轻就……”
“失足落海,一年了人都没找到。”
两个人影从走进巷口,周念闪到一旁,转了个身假装接电话。
阿音牵着小骏从她身后走过,周念眼风一扫,看到她手中拎着只装着元宝和黄纸的袋子。
左邻右舍冲母子二人招呼:“又要去看过阿怀了?时间过得快哦,不知不觉都已经一年了。”
阿音一一答过,小骏在箱子里挑了两本旧书,母子二人一同走向茶社。
周念盯住阿音和小骏。小男孩蹦蹦跳跳,全然没有留意到身旁的母亲步履沉重,肩膀沉陷。
她心头浮上一阵愧疚,目送两人走进一隙,转身离开。
***
戏厅里灯光昏暗,琵琶声先传出,针尖似地钩住耳膜,然后才是歌者幽婉的吟唱。
白居易的《琵琶行》。
周念走进戏厅,找到自己座位那一排弯腰走进去,听旁边人小声啧一下,不好意思地道声抱歉。
歌者还是上次那人,不到四十岁的女人,风韵犹在,眼角眉梢含着饱满情愫,却并不炽热灼人。
舞台在一方水中,她似一朵红色的莲。
她是严香,周念录音笔中的第二位受访者。
周念专心听严香唱曲,旁边人却似乎比她更用心,手搁在膝头轻轻打着节拍。
曲毕,严香抱着琵琶走到台前鞠躬,满堂掌声,震动上方梁脊。周念身旁人却坐着不动,只看着台上人堆起深深的笑靥。
周念到后台去寻严香。她正靠着梳妆台休息,卸了妆的面色有些苍白。旁边放杂物的木箱上坐着一个俊朗的男人,手里捧着保温瓶,小心翼翼将里面褐色的液体倒入杯盖中。
就是坐在周念身边的那个人,看起来比严香年轻不少,远远看到周念,锁眉问她,“你怎么到后台来了?”
严香在男人手背上拍了两下,弯起唇角,旗袍裙摆下蹬着细跟鞋的脚一翘一翘,“周念是两年前采访过我的那位作家。”
男人挑挑眉峰,“她昨天来这儿,听了一半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周念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唇不说话。严香于是冲她招手,“周小姐,你别听他胡扯,快过来坐。”
男人忿忿不平抓着脑袋,“我没瞎说......”
周念走到两人身旁,“不好意思,昨天我没认出你。”见男人探究的目光转过来,又道,“两年前我出了场车祸,失忆了,听了那段采访录音,才知道我们认识。”
严香瞪圆凤眼,“这么严重哦,”说完见周念仍是怯怯的,抓住男人的手臂笑着道,“忘记介绍了,这是我先生白牧,你不要被他吓到,他就是个小孩儿。”
周念点点头,余光瞥到白牧把杯盖塞到严香手中,认真地盯着她把汤药喝得一滴不剩。
“周小姐来找我做什么?”严香被药苦得咧嘴,转瞬就被白牧塞了颗话梅糖。她含着糖音色含混,“是素材还不够吗?”
周念扯了张凳子坐下,“我想了解一些采访之外的东西,比如……我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人?”
白牧脸色缓和不少,搔着下腮,“什么人啊,你好奇怪哦,不是什么正经作家吧。”
严香斜他一眼,他收起笑不吭声了。
“我不记得我们聊到了别人,”严香笑得时候眼尾浮起细腻的纹路,眼睛却是晶亮的,“但我给你推荐了一些本地人常光顾的小吃店,不知道你去尝试了没有。”
聊完天严香邀周念一起去吃甜品,席间她想喝米酒,白牧拦着不让,点了盅花生汤。告别时两人牵手离开,走到街对面,严香忽然想起了什么,冲站在路边等车的周念道,“周小姐,那天你去了南塔,你告诉我你很喜欢那里。”
她被白牧掐着腰推走。
周念看一双人影被日光拖远,她等的小白车却迟迟不来,于是沿街朝前走。
戏院建在古城外缘,比起城中心的游客如织,此处幽静清雅,烟火的气息被洗脱了不少。
左手边出现条极窄的岔路,一径斜下去,尽头是座石雕的牌坊式的大门。周念以为那又是什么古刹,顺着岔路走进去,看到坡面上林立的碑石,才知是一处公墓。
她本想离开,听到头顶的伶仃的鸟叫,看后方的山雾霭氤氲,只觉这没有人烟的地方有股说不出的清幽,不由地朝前多走了几步。
左前方的林子里有簌簌的响动,有个人藏在深处,白衣白裤,虚实难辨,被阳光遮去一半。
周念后颈发麻,下意识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张怀?”
两块墓碑的间隙中探出一张脸,阿音愕然地看着她:“周小姐?”
周念愣了一瞬,再望向林子,却发现白影不见了。
阿音站起身,“你认识阿怀?”
周念的目光飘向阿音面前的墓碑,碑体洁白,下方种着萱草花,掩映着前方小巧的香炉。碑上的照片年轻明媚,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他却目光澄澈,一派泰然。
周念却并不泰然,目光闪躲几下,凝住脚尖。
“难道,你和他……”
周念的心脏一缩,阿音的目光从前方压下来,像一座山。
她被山的影子笼罩,无处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轻柔的声音道,“来给他上炷香吧。”
周念和阿音并排站在墓碑前。照片上的男人安详注视着两个女人,烟雾缭绕,三人间有枝枝蔓蔓的纠缠。
“那天你在一隙看到阿怀的遗像后神色慌张地离开,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今天邻居告诉我,你来茶社打听阿怀的情况,我就猜到了......虽然不愿意面对现实,但人不能一直欺骗自己,对吧。”
周念咬着嘴唇没吭声。
阿音淡淡一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有别的女人。我带着小骏住在乡间,一年多前才来城里和他相聚。他变了很多,总是沉默,闲暇时喜欢看着窗外发呆。虽然他对我和小骏还是很好,但身为人妻,怎么会觉察不出丈夫的疏离。”
“我一直想问他的,但又没有勇气,终于下定决心那天,阿怀却落水了,我再也没有机会亲耳听他说出真相。”
“他死后,我每一天都过得煎熬无比,一想到他尸骨无存,我就浑身僵冷。但我时常又想,我的难过在他心里根本不算什么,因为他求的,是另外一个人的怀念。”
她转脸看向周念,目露凄楚,“周小姐,阿怀人虽不在这儿,但这是他的墓,他见到你,会高兴的。”
周念浑身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应该因阿音这番话倍感愧疚的,但自我厌弃的情绪却先其一步攀上心头。
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面,感觉某个刚长上的口子又一次裂开,刺痛一丝丝扎进皮肉。
她冲阿音笑了笑,“为什么还要给他买墓地呢,有这些钱拿来做什么不好?”
***
从公墓出来,夕阳已在山后方被灰色的天空圈禁出一个半圆,光从下面洇出来,沿着山脊勾出一条细细的金边。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几下,周念掏出来,看到严香发来的信息:“周小姐,同事说戏院后台有一瓶药,不知道是不是你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