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孤魂
白牧见严香盯着手机出神许久,递给她一碟剥好了的柚子,“看多了伤神,吃水果。”
严香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皱起眉头,“酸,我想吃芒果。”
“我去切。”
白牧二话不说走出门,严香勾头看他进了厨房,俯身打开床头柜,从抽屉里掏出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2018年5月22,陈书平失足滚落楼梯,摔断脖颈,其遗作45件和第三任妻子一同失踪。
2020年11月,常波在海湾游泳时突发心肌梗塞去世,其收藏的12幅古代书画被发现为赝品。
2022年12月,曾元的工作室遭遇抢劫,曾元被刺身亡,其30余件陶艺制品被劫掠一空。
…
2023年7月,陈胜全杀了三个子女后自杀,遗作仅剩一件木观音。
严香认识陈书平,他有严重的腰病,走路需要拄拐,可正因为此,他雇了两名护工照顾自己,居家出行完全无碍。
严香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桐州文艺界联合会举办的一次座谈会上,陈书平向众人展示他的电动爬楼轮椅,一脸得意之色,“又稳当又快,比腿好使,不过高科技的东西我多少还是不放心,平时有人看护着才敢用。”
这么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怎么就在自家楼梯上摔死了呢?
常波的死因虽然没有疑点,但是作为一个资深的收藏家,他的个人展馆中最出名的十二件展品竟然被鉴定为赝品。包括那件国宝级文物——汉代青白玉蝉。
曾元被劫轰动一时,案子却到现在都未破,严香曾托人打听情况,说警方内部认为抢劫的人非一般犯罪分子,行事谨慎,出手利落,一刀毙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至于陈胜全……严香看着最后那条记录沉思片晌,在后面加上一条年7-8月,周念遭遇车祸昏迷。
“怎么又开始翻这破本子了?”白牧倚在门框上看她,身上系着围裙,更显得肩宽腰细,身材优越,“是不是因为今天那个作家。”
左右瞒不过他的。
严香勾手示意他过来,白牧于是走到床边坐下,从身后抱住她,下颌搁在她的肩头。
“两年前,周念也采访了陈胜全,在那之后不久,陈胜全就出事了。”她在陈胜全的名字上一点,“今天周念说,她两年前遭遇了车祸,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白牧轻声嘟囔,“你也没问过她,怎么知道不是意外。”
严香叹口气,眼中浮起丝怜惜, “你身上那件事难道也是意外?”
两年前,严香得到一个消息,陈叔平的《山野之风》和曾元的《第III号》陶瓷耳环出现在美国一位私人藏家的宅邸中。
于是他们顺藤摸瓜,几经辗转后终于探得一丝线索,可白牧却在一次跟踪中被人刺伤,刀口距右胸动脉仅3毫米。
后来他的伤好了,严香又因病住进了医院,再加上其他人也都琐事缠身,调查就此搁浅。
“知道你关心我,”白牧抓住她的手,“关心我,就答应我不再查那件事,好好养身体。”
严香摇了摇头,“不找到他,我们每个人都不安全。白牧,如果周念的车祸也是他做的,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周念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他没有杀她的理由。”
白牧心烦意乱地抓抓额发,“那不就证明不是他做的。”
严香眯起凤眼一笑,“周念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桐州来,并且找到了我,若不是有所怀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个作家,敏感心细,显然是觉察出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
“即便她的车祸可疑,可是桐州两年都没有再出过事了……”
“只是明面上而已,背地里他们不知道做过些什么,又酝酿着什么。“
白牧强行做最后的挣扎,“你曾经答应过我,不再管这些事了。“
严香捧住他的脸,目露柔光,“我答应你,我会把身体放在第一位,但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放不下。”
白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插了片柚子塞进严香嘴里,“酸你,让你说话不算话。”
说完便站起身,嘴角攒着笑意,“我去切芒果。”
见他走进厨房,严香神色顿了顿,把笔记本朝前翻了一页。雪白的纸张上,粗黑的笔迹简短记录着惊心动魄的一行字年,永顺窑炉大火,35人亡。
***
剧场快要关门,看门阿公松弛地哼着曲准备下班,听周念道明来意,将门锁交给她,“查姥,麻烦你出来的时候帮我锁门喽。”说罢便摇着蒲扇离开。
周念握着黄铜大锁摸黑走到后台,上台阶时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后台一片乌黑,周念一时找不到电灯开关,只能扶墙摸过去,一不小心撞到挂在架子上的戏服,像密密匝匝的人影,将她唬了一跳,脑袋里滋啦一声。
眼球开始突突地疼,过电似的。周念皱着眉想将那阵痛忍过去,可它却像一根凌厉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过来,连带着手脚处都爬上一阵麻意。
眩晕如海潮般来袭,她扶住墙慢慢蹲下,嗅到墙根处幽幽淡淡的潮味,余光撇到架子旁的梳妆台,她的药瓶就放在上面,可即便只隔着一米,她却够不到它。
未阖的窗有风挤入,戏服齐刷刷随风晃动,像探头围观的人影。
周念慢慢消逝的意识中浮起下午在墓园见到的那条影子,心脏的节律逐节拖慢。
戏服中间忽然豁出条口子,钻出道黑影,淡淡一个轮廓,身上盖着泥土和香烛的气味。
背光的脸模糊幽暗,被月光洇出惨白的轮廓,像条孤魂。
周念呼吸渐弱,顾不得其他,手指擡起,“药......”
她再也说不出话,眼皮强行挣扎几下,沉重地闭合。
那人找到药瓶,倒出一粒喂进周念嘴里,她已经陷入昏迷,吞不下,他于是弓起指节,探进她口中撬开牙关。
柔软的舌尖抵住冰凉的指骨,他屏住呼吸,等药片滑下,缓缓松了口气,托着后脑将周念放到地板上,不敢再触碰,跪在她身侧目光虔诚,像在注视一个神。
晚风从窗口灌入,周念觉察到冷,轻轻摩挲着手臂。可意识还是涣散的,她没醒,眼珠轻轻滚动。
那人犹豫了片晌,探出根手指点了一下她的手背,很冷,凉玉似的,他轻道了声对不起,重新拖她入怀。
周念的脑袋顶住他的下颌,碎发茸茸,像只小动物。他心里腾出一股怜爱之情,慌忙掐灭了,只当是抱着一截木头,不敢生出妄念。
手指触到一抹湿意,在周念的大腿外侧处,他以为她倒地时受伤,犹豫了一下,将裙子褪至膝盖,不敢看其它地方,只朝那伤处掠了一眼。
月牙形状的疤痕和伤口密密匝匝,不是什么大伤,却触目惊心。
周念有自残的习惯。
他看向她的脸:眉头深锁,双唇紧抿,在梦里心魔依然没有放过她。
他不由地伸出手,帮她抚平眉心的细纹,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台前传来些微响动,他屏住气,将帷幕扯开一角:大敞的门中间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面目模糊,眼底浮着两片幽光。
***
醒来时周念发现自己躺地板上,身上压着沉重的戏服,在月光下流淌出瑰丽的光泽。
脑袋不疼了,只有些发沉,药瓶搁在一旁,被某只手圈住的余温早已消失不见。
周念抓起药瓶,脑海中混混沌沌撞出那个人影,昏昧的光线下,他像个在人间徘徊了许久的魂灵。
她无端想起“类人”,心头震荡出一丝波澜,又念及临别时严香说的那句话,看着药瓶喃喃道出两个字:“南塔。”
***
穿过东廊的暗格木门,前方便是南塔,宝塔孤立,游客寥寥,石壁深刻的凿痕里积淀着香灰的味道,幽淡、朴素。
周念喜欢这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塔身上的雕刻圆融温柔,武士金刚天王罗汉,即便刀枪剑戟在身,也是慈眉善目的神态。还有大量的民间故事,人物线条粗犷,情节晦涩难懂。
周念挨个看过去,冷不防身后走来一个身着素麻僧衣的扫塔和尚,清瘦单薄,脊梁挺拔,圆润的后脑泛出刚刚长起来的青茬。
她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混沌的脑际钻出一条裂缝,可待她想看清楚,那条缝又悄然闭合。
几位外国游客拾阶而上,领头的导游指着其中一幅雕像介绍,“十二世纪,有一位来自意大利的商人雅戈抵达桐州,在此处逗留了半年。当时的南塔正在修建中,所以他的形象也被刻在塔身上,就是这幅。“
雕刻残缺不全,却依稀能看出那人的异域外貌和服饰。
“雅戈在手稿中记录了自己在桐州这半年的所见所闻,包括南宋末年地方社会的政治、经济、民俗等情况。不过这本游记的手稿从未发布,长期密藏。”
有人提出问题,“为什么不发布手稿呢?”
“原因众说纷纭,雅戈的后代也是语焉不详。据一位雅戈家族的密友讲,这本手稿记录了桐州当地的诡秘之事,族人避讳,所以才秘而不宣。”
游客们来了兴致,要求他细讲,导游无奈地摊手,“我哪里知道呢?不过当时宋廷已经投降,元军南下,风雨欲来,人心纷乱,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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