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撞邪
几个人走远，周念没动，目光依然落在雅戈残破的雕像上。
有什么东西在她昏沉的脑海里掀起一束混沌的白光，飘忽不定，她抓不住它。
手机接连响了几声，周念接起来，陈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周念，我已经到桐州机场了，现在准备去洪厝村，你方便过来吗？”
周念赶到时陈方正和当地两名刑警站在陈胜全工作室的外面聊天，神色闲适，仿佛身后那座死了四个人的屋子只是一座普通的民宅。
周念一边套鞋套一边小声问陈方，“我进去符合规定吗？”
陈方已经穿戴完毕，冲她笑笑，“你要是因此想起了一些重要的证据，协助警方破案，那就是本案的第一大功臣。”
说完便朝屋子里走，带笑的眼睛却倏地沉静下来，情绪一丝不漏全收进去。
屋子空置两年，地板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一脚便是一个黑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不到屋子的边缘。
周念盯着那些黑黝黝的角落，心里的慌张一芽芽冒出来，冷不丁撞到走在前面的陈方身上，忙道声抱歉。
“别紧张，”陈方冲她点点头，神色温和，“你是在做好事。”
周念扯了一下僵硬的嘴角，目光落在屋子中间那张长方形的木制茶几上，从录音里听，她当时就是在这里采访的陈胜全，但她对它毫无印象。
“从这条楼梯下去就是陈胜全的工作室，也是四人的陈尸处。”一个刑警打开手电筒，照了照下方幽深的台阶，“下面的灯坏了，大家小心一点。”
周念跟上陈方，小心翼翼走下楼梯，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黑暗，她觉得面前晃过一个影儿，揉揉眼，才发现那是陈胜全的遗作——木观音。
发髻高耸、面容丰润，璎珞华美，帔帛飘逸。
她在电筒的光束中显得神圣温和，光照偏离时，眼睛里却忽地多出几丝诡异的空洞。
周念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却觉无处可遁，看仔细了，才发现那双眼睛里是没有眼球的，黑色两个空洞，直通后脑。
“有光时和无光时两模两样，陈胜全不知道做什么特殊的处理，我们第一次见时也吓了一跳。”站在首位的警察将手电的光桶在神女像的脸上左右挪移，冲后面的陈方道。
陈方目不转睛盯着雕像，抿平唇角，“神鬼难辨，不愧是桐州。”
周念的心脏剧烈跳了几下。
楼梯下的水泥地面泛着潮意，苔藓从墙角蹑手蹑脚爬出来，毛茸茸的几团暗影。
警察用手电筒比划了几个地方，“这就是三个孩子的陈尸处。陈胜全生了两男一女，最大的孩子也不过九岁，最小的那个还不满四岁，”他呼出口气，眨眨眼，“造孽。”
周念看到木观音的脚边还残留着警方画出来的小半个白圈，想起那宗报道：陈胜全最小的孩子匍匐在观音像下，头身分离。
她情不自禁握紧手掌。
“至于陈胜全，”警察把手电筒朝上方挥了挥，那里潜着一盏吊灯，黑黝黝的一团，像个蜷缩的人影，“他就吊在上面，眼睛半阖，看着下方的雕像。”
“当时灯开着还是关着呢？”陈方看着灯影神色肃然。
“关着。”
“所以陈胜全看到的是鬼，不是神。”
警察摇摇头，“什么神啊鬼啊的，陈胜全不是中邪了，他患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病发时把自己三个仔当成了臆想中的恶魔。”
“听陈警官讲陈胜全在案发前两个月停止了服药，为了木雕最后的扫尾工作。”周念轻声问了一句。
“是这样的。”
“警方是如何确定的呢？”
陈方扫了周念一眼，听警察解释道，“开药的大夫说陈胜全曾去电咨询过他服药的问题，他说自己吃了药后精神不济，无法集中精力创作，询问能否停药。”
“大夫告诉他病情稳定最重要，不建议停药，但案发后警方搜查到药瓶，根据药量推算出他自行停药约两个月。”
周念走到观音像近处。她对她的记忆只存留在那片报道上，但是录音笔里的采访中，她在这尊雕像前停留了许久，一度沉默，静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她知道自己对她很有兴趣，哪怕是现在，她浑身缠满蛛丝，彩绘不再鲜亮，她依然会被她深深吸引，尤其是那双眼，死死勾缠住她的魂魄，令她忍不住朝它靠近。
周念踮起脚尖，双眸对上那双空空的眼睛。
“像活过来了一样。”脑袋里挣扎着跳脱出一句话来，这话不在采访中，藏在她潜伏得很深的记忆里，咕嘟嘟吐出几个气泡后，冒了出来。
周念朝后错处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脑袋里传出一阵抽痛。她忙不叠从包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塞入口中。
陈方扶住她的肩膀，“周念，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
两人站在院外休息，周念脸色苍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我想起了当时的心情，”她用鞋尖搓弄地上一颗碎石，转头对上陈方关切的目光，“我觉得她马上要活过来了似的，下一刻就会在屋子中来回走动。”
“听你说的还怪吓人的，”陈方会心一笑，“我倒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当警察的果然还是没有你们这种搞创作的敏感度高。”
“我现在也看不出来了，今天我再次看到她，只觉得害怕，但是其它的细节，我一概想不起来。”
陈方凝她片刻：面前这个女孩话少，笑容也少，但她并非空无一物，就像结了冰的河，凿开后，下方依然清凛怡人，涓涓流动。
前方小道上走来一个背着竹筐的阿婆，看两人靠墙站着，摇着头喁喁，“不吉利呀，离凶屋这么近，小心撞邪呀。”
陈方心念一动， “阿婆，怎么有人在这附近撞邪吗？”
阿婆见她这么问，步子又加快一点，拐到旁边的小道上。陈方忖了片刻，指着阿婆身后的背篓，“阿婆你卖四果汤啊，我要两碗。”
三人坐在古槐下的石凳上，周念搅拌着塑料碗里的仙草冻芋圆和椰果粒，看树根虬结，树冠蓬勃，挂下千丝万缕，在风中荡起杂乱的影。
阿婆把装着配料的瓶瓶罐罐收进竹筐，看着远处工作室略显斑驳的墙面，细声道，“陈胜全杀人前的两天，我真的撞了邪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