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邱惠惠
这是周念第二次在桐州听到“撞邪”这个词。
“就在这附近,我见到了阿惠。”
陈方皱起眉,“阿惠?”
“她是我邻居,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在沙滩上拾贝的时候被雷击中了。”阿婆叹口气,陷入回忆,“那天是她阿爸把她抱回家的,我当时看到了她,脸虽然被遮住了,胳膊却露在外面,只剩下焦黑的半截。”
陈方犹豫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您在阿惠死了多年后又看到了她?就在这里?”
阿婆点点头,“我看见她站在陈胜全工作室外面的小道上,手里撑着一把大黑伞。她的脸虽然被遮住了一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鼻子嘴巴下巴颏,是阿惠不会错的。我当时吓得脚都软了,都不知道怎么回到家里的。”
“平静下来我就想啊,阿惠的阿爸阿妈都已经死几年了,她回村里来做什么呢,后来才明白,原来是村子里要出事呦。”
周念看向阿婆,“阿惠认识陈胜全吗?”
阿婆摇头,“阿惠死了有七八年了,陈胜全一家两年前才搬过来。”
陈方沉思片刻,“陈胜全一个雕刻家,为什么把工作室建在这里?”
“说什么僻静的地方有利于创作,现在想想,一切是天定哦,他们要是还住在城里,门户密集,说不定就能被邻居发现,这几个孩子也就不会死啦。”
陈方和周念去找了村干部,确认了邱惠惠在八年前被雷击身亡。她的坟就在洪厝村南边的竹林里,静静聆听着竹叶沙沙的喁语。
陈方见周念神色肃然,笑笑,“多半就是那位阿婆看走了眼,人有相似嘛,难道你还真的相信是撞邪?”
周念目光婆娑,“陈警官,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很怪。”
“怎么个怪法?”
“生和死好像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陈方一怔,听竹叶摩挲,像窃窃的呓语,半是玩笑道了一句,“半城烟火半城仙嘛。”
***
和陈方告别后,周念来到了天竺巷。
小院的门半掩,里面有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撞散满天星子。
周念拍拍门板,阿音的声音传出:“不好意思,已经歇业了。”
“是我。”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阿音打开门,眸色轻柔,“周小姐,进来吧。”
***
室内依然燃着香,草木的味道,清雅醇厚。
阿音在裁宣纸,已经摞了厚厚一沓,木质裁纸刀压在上面,被灯光映得多出了几分锋锐。
“给小骏练耐心的,裁了不到一半,他累得睡了,还得我代劳。”阿音把纸挪到一边,去给周念泡茶,这次是绿茶,滚沸的水浇进去,茶叶一根根膨胀饱满起来,像重新被赋予了生机。
周念摩挲滚烫的杯面,“我不知道我和张怀之间发生了什么。”
阿音没说话,贝齿轻轻铬住下唇。
“我失忆了,醒来唯一能想起的就是他的样子,再无其它。”
“我也同你一样,怀疑我和他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所有的点滴、细节,我一概都不记得了。”
“请你相信,我不是在推脱。但如果你需要,我向你道歉,对不起,阿音。”
“可能这是最好的结局吧,”过了片刻,阿音嘴角噙起抹笑意,“一个人死了,一个人忘了,这段记忆消失了,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你看,老天还是厚待我的。”
周念擡眼望她,“你不怪我?”
“要怪也是怪失忆前的你,但现在的你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怪?”阿音笑了笑,目光平静,“其实连阿怀我也是恨不起来的,他的尸骨到现在都没找到,我拿什么去恨。”
两人陷入长久的静默,门外流水声绵绵不断,水竹被风摩挲出轻柔的异动,下弦月纤细的身姿嵌在门框。
阿音见周念垂着头不吭声,轻声道,“周小姐,上次在墓园,我听你叫了阿怀的名字?”
周念想起林中那个白影,揉搓了一下眼皮,“应该是看走眼了,大夫说我脑袋里的淤血还没有完全吸收,看东西会有重影。”
阿音脸上却泛起一丝愁容,起身招呼周念来到后院。
她推开东屋的门,看着张怀的遗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这里讲究这个的。”
她把三支香交到周念手上,“周小姐,拜拜吧,让阿怀断了念想。”
月光在供桌后的大漆屏风上流淌,衬得那一双眼清清泠泠,几近圣洁,眉峰一颗黑痣,又添一两分秾艳。
周念因这些天种种经历,对鬼神之说已有所动摇,遂举起香,躬身冲前方拜了三拜,心中默念:“我已经忘记你了,张怀,请你早登极乐,不要再留恋人世。”
待周念走远,阿音阖上院门,望了那株长势颇盛的水竹一会儿,慢慢踱进内室。
桌边坐着条人影,拿着木刀认真裁余下的宣纸,影子在地上洇出长长一条,像黑色的水渍。
脆爽的“唰啦唰啦”声刺破吊灯昏黄的光晕,阿音走过去,伏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那人搁下木刀,抓起她的手握住,十指交扣,“还是担心她记起来?”
阿音抵着他宽阔的背点点头。
“那就快刀斩乱麻,留着她始终是多个祸患。”男人瞳孔收缩,目光暗沉。
阿音扳过他的脸去吻他嘴角的僵硬,喃喃,“当年我们莽撞过一次,如今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她拿起桌上的木刀,轻滑他敞开领口下的皮肤, “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男人勾紧她的腰,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吐息,“好,都听你的。”
阿音却仍是不豫,男人感觉到,擒住她的手问,“还在担心什么?”
她唇角冷淡地动了动, “她说她看到了张怀。“
男人眯狭了眼:那天他在墓园门口等阿音,远远望到周念失魂落魄的走出来,便跟了上去,想看看她要去哪里。
一路跟着到了一家戏院,他怕里面有人,蹲在旁边的树影里抽烟。门轻轻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人进去,他没放在心上,烟抽了两根,周念却仍没有出来。
他心里生疑,进去一探究竟,却撞到一个人跑到后巷,行为鬼祟,面孔模糊。
情急之下,他用匕首扎中了他,那人却还是逃了,他始终没有看见他的真容。
是张怀吗?他不知道,只不过这又一次“莽撞”之举,他不打算告诉阿音。
男人眼中精光一点点弥散开来,内中却仍是阒黑一片,他抽过阿音手里的木刀拍在桌上,扛起她朝里间走,上面的吊灯被阿音的肩头一撞,散出忽明忽晦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东屋的动静终于落了。男人盯住阿音汗湿的睡颜看了许久,在她额角亲了亲,起身走到室外。
他点了支烟叼在嘴角,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周念不能留。
***
民宿里已经灭了灯,黑黢黢的窗像一只大而无光的眼睛。门却还没锁,周念扭开门扇,跨进去,等眼睛稍稍适应黑暗后,摸索着朝楼梯的方向走。
家什器具被夜色描绘出陌生的形状,供神的香烛已经灭了,幽淡的气味却仍弥漫不散。
周念嗅着这股气味,又一次想起张怀,疑惑他的魂魄会不会潜在暗处,等她路过,伸出一只白生生没有血色的手。
他并没有出现,只是当晚,他又一次潜入周念的梦里,像一尾无声无息的鱼。
昏暗天光通过十字形窗格,笼在张怀身上。他俯身打磨漆器,手指捏着砂纸,快速地前后搓动,偶尔停下,指肚从漆器上轻掠过去,感受器物表面的平整。
周念盯着他手,骨节分明,指根修长,手背上淡青色的筋脉随着他的动作时隐时现。
被打磨下来的漆沫不时飘落在他的皮肤上,他不理会,许久后轻轻一吹,将那些蓝的绿的粉尘送入尘世。
空气中浮尘飘动,环在他身侧,他像被神佛遗忘在世间的一个影子。
周念的目光飘向别处:屋子里外两间,铺着大块青色的地砖,像被水滤过一遍。外面那间和里屋用一扇屏风隔断,三扇门,朦胧的现代灰调,有风影,有暗香,有浮梦。
光从那处隐隐透进来,周念知道屏风前还放着一张瘦长供桌,香烛袅袅,供着一个早该走远的人。
张怀转过头,脸庞定格,化成一张镶着黑框的照片。
周念从梦中醒来。空调开得很低,一层薄薄的毛毯无法御寒,她索性起了身,冲杯咖啡,裹着毯子站在窗前。
老街一眼望尽,南塔在街尽头孑然独立,烟火未起。
却有人在提前祭拜,黄纸压着拳头来回翻转,点燃后丢入铁桶。火星在半明的天色中横冲直撞,手机嗡嗡一震,是陈方发来的信息:我今天下午的飞机,一起吃个午饭?
***
严香半夜喉咙痛,咳得双颊嫣红不能入眠。白牧要带她去医院,她因第二天还有演出拒绝了,到家门口的诊所输液。
便民诊所外似有争执,还未见白的天色下,值班的老大夫将一人堵在外面,嘴里嘟囔,“你没有身份证,又是刀伤,我这里看不了,你去正规医院,否则我就报警。”
那人被他阻在外面,捂着肚子腰背弯折,单薄的身子轻颤。
严香看灯牌下的那张脸面熟,和白牧一同走上前去,盯着那人腹部深红色的一片暗影,又望回他的脸,讶异道,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