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偶
周念请陈方吃饭，两人坐在一间沿街的馆子里，看外头的红砖古厝，映照交织人流，等面前两碗冒着热气的鱼肉羹冷下来。
鱼汤香味馥郁，色泽诱人，陈方祭满五脏庙后依然回味无穷，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盘，拿起纸巾擦自己油汪汪的手指，“没想到你也会喜欢这种街头小吃。”
周念和陈方熟络许多，知道她并无恶意，“陈警官是嫌我请的这顿饭寒酸？”
陈方连忙摆手：“可别，人民警察不能接受当事人请客吃饭，这顿饭我要和你平摊饭钱的，你要是请我吃五星级酒店，我下半个月可就要天天吃泡面了。”
周念沉静地笑，问她，“陈胜全的案子有进展吗？”
陈方仰靠在椅背上，看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逼出周念额角一层薄汗，“我们去找了陈胜全老婆的娘家人，了解到一点情况，但不知道和案情有没有关系。”
“据他老婆的亲属讲，陈胜全有一位表妹曾经在他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她老婆还一度怀疑过两人的关系，也和娘家人提起过，但过了不久，她又说是自己想多了，那女孩子和陈胜全真的就是表兄妹，因为亲人去得早，陈胜全可怜她孤苦，让她帮自己做些零工。”
“那女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陈胜全的老婆生下两个孩子后，她还帮忙照顾了一阵子，后来据说认识了一个男人，就此离开了陈家，再没有出现过。”
“陈家四口人都死了，她也没有出现吗？”
陈方抿一口茶，“这也不稀奇，她走了之后和陈胜全再无联系，或许她根本就不在桐州了，自然也没有渠道知道这件事。”
周念若有所思，“陈胜全照顾了她这么多年，既是亲戚，也是恩人，她为什么一走了之，和陈家彻底断了联系？”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这条线我们不会丢，但查案的事要交给本地刑警了，”她瞥一眼手机，“该去机场了，你呢，还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我一会儿要去找一个人，后续的事还没想好。”
有钱人就是活得随心所欲，陈方心里默叨一句，问她，“找谁？”
“除陈胜全外，我还采访过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见过了，另一个刚联系上。”
“和案子有关？”
周念没想好要不要把类人的事情告诉她，思忖间陈方已觉察出她的犹豫，“不方便说？”
她点点头，“私事。”
***
饭后陈方赶往机场，周念看她上了车，自己也上了一辆小白车。
车在拥挤的巷道上艰难前行，如溯水行舟。窗外被日头烘出的浓郁烟火气下，人流三五成群两两成双，周念心里忽然腾起一股说不出的寂寥滋味儿，眼眶被亮白的日光照得微微发酸。
车行半小时，司机冲后方喊话，“木偶剧场到了。”
周念应了一声，起身下车。
她要找的人却不在。夏晨临时出了门，周念来到剧院门口，才看到他在一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夏晨的助理过来招待周念，“夏老师被人临时请走救急，明天就是普渡节，有个街道的圣人公还没有画好。”
她领着周念去后台等待，经过剧场门前，周念朝里看了一眼，见台上烟雾四起，着红衣黑髯的钟馗手握一把长剑，将一众小鬼的脑袋齐刷刷砍下。核桃大小的鬼脸骨碌碌滚到台前，咧着猩红嘴角，双目瞪得溜圆。
“逼真吧。”助理听里面一片惊呼，笑着问她。
周念一怔，看向人偶上方吊得笔直的银亮丝线，赞叹，“惟妙惟肖。”
后台堆满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人偶，有的穿戴齐整，身份鲜明，有的还未上色，一个个光秃秃的木胎。
小助理端来一杯茶，“夏老师说让您在此稍等一等，他很快就赶回来。”
周念在一排排完工的木偶间折腰细看，雕工精良，彩绘鲜亮，衣饰是金苍绣，华美细致。
她录音里的夏晨严谨又细心，说起人偶的制作过程滔滔不绝，粗胚变细胚，打磨贴黄纸，雕刻喷漆彩绘，喷光油按胡子，每一个步骤都如数家珍。
贴墙那排是尚未完工的木胚，初现人形，眼中有尚未开蒙的混沌天真。
周念看到一只木偶摆在这批木胚后面，着粗糙的蓝布衣裤，锃亮头顶，嘴角叼一管长烟，左腿盘于右膝上，弯腰观棋。年岁已是古来稀，一双细长小眼微微眯起，内中没有与年龄相符的豁达通透，反而透着丝顽劣不羁。
普普通通的一只偶，找不到出处，却又觉得他散落在人群中每一处，最普通又最熟悉的存在。
周念觉得他面熟，好奇心顿起，走过去抻长脖颈细看。
屋门吱扭一声，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周念，脸上露出探寻神色，“查姥，是你啊？”
周念也呆呆望向他：南音剧院门口，大喇喇把门锁交托给她的看门阿叔，正掏出嘴里的烟斗，眨巴着眼看向她。
“来这里做什么？”阿叔挤进门后便显得有些拘谨，探头缩脑，左看右看，似在寻人。
周念紧盯着他，“我在等夏晨。”
“夏晨不在哦。”他突然放松下来，扯过一张条凳坐下，呼出口气，“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见周念不答，只盯着自己愣看，冲她眨巴眨巴眼睛，“查姥，我脸脏了？”
周念摇摇头，手指向他身后抽烟观棋的偶人，“阿叔，你不觉得你和这人偶长得一模一样吗？”
阿叔愣怔一下，抓抓脑袋，“哦，这个呀，”他盘起一条腿，又搔搔眼角，“好多人都这么讲，但他们也说啦，我是什么大众脸，第一眼都会觉得面善。”
说完回头瞅一眼，连忙把架膝头的那条腿放下，讪笑着，“对了查姥，夏晨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
屋门打开，小助理闪进门来，见到阿叔，忙上去扯他的胳膊，“黄叔，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说好在门口见嘛。”
她推着黄发出门，声音从门缝里溜进来，“喏，夏老师让我拿给你的，现在这些东西不好搞了，你可千万不要丢了，到时候夏老师又要说你。”
黄发鼻中溜出一声轻哼，“说说说，他说我的次数还少嘛。”
“夏老师也是为了你好呀。”
“对不起，无福消受。”他丢下阴阳怪气四个字，趿拉着拖拉板离开。
小助理幽幽叹了口气， “这两人。”
手机叮铃响起，周念接起来，听夏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不好意思啊周念，我这里一时半会走不开，要不麻烦你跑一趟，也顺道来参观一下圣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