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阿公
中元普渡,闵粤各村落有立圣人公的传统。
相传圣人公是古时一名大将,因食用仙人赐予的丹药变得高大威猛,成功击退敌军,但又因体形过大无法出城门,最终饿死在荒无人烟的城内。
后人为了纪念他,每逢七月十五制作高大威猛的纸将军像,他因此还多了另外一个用途——震慑普度,令各路冤魂野鬼不敢越界。
周念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沾一沾这位巨人将军的杀气。
夏晨用刷子掬起一抔蓝色的染料,将圣人公的头冠涂抹得油亮晶莹,被阳光一照,泛出水银般的精光。围在他身边的街道办工作人员笑得见眉不见眼,“夏老师果然还得是你来,同样的颜料,你画出来的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夏晨笑笑不做声,看周念对着纸糊的神像拜了拜,停下手问她,“你一个外地人也信这个?”
周念苦笑,“本来不信,但来了桐州就不得不信了。”
夏晨拿起另一支笔描眼睛,浅浅勾画几下,已现出轮廓,又在当中一点,阿公便睁开了眼,神采卓然,威武勇猛,他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冲周念道,“普渡当天再来拜拜吧,灵的。”
晚饭时间到,周围开始支桌,夏晨招呼周念去吃饭,自己仍伏在圣人公身旁做最后的扫尾工作。
夕阳沉落时他终于完工,把粗大的毛笔扔进桶中,伸了个懒腰,微眯着眼打量自己的作品。
“这算是脸谱化的作品吗?”周念看着面前那尊五彩斑斓的驱魔大神问他。
夏晨凝神微笑:两年前的那次采访中,他告诉周念,自己最不想做的就是脸谱化的人物,可是在流量当道的时代,不得不放弃初衷,迎合大众。
“这就是玩儿,以前每到普度,各个村子都会搬出自己的圣人公,比谁的高,谁的壮,耀武扬威,彰显财力。这两年为了旅游业,在市区也开始扎圣人公了。”
“但是你不想画钟馗、济公、孙悟空,你想画自己亲创的人物。”
夏晨的目光黯淡下来,“没人喜欢寻常人家的平淡叙事,木偶戏这种本来就不算‘高雅’的艺术,就是靠轰轰烈烈和耳熟能详吸引人的。”
“夏老师你尝试过的吧?”
夏晨擡眼看周念, “你在后台看到它了?”
周念笑一笑,“南音剧院看门的阿叔今天来找你,那个偶人简直是照着他的模样刻出来的。”
夏晨懒懒扬起眉,“他啊。”
两人的关系显然算不得良好,周念不便多问,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夏晨转头看她一眼,“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不是有录音吗?”
“我想了解一些采访之外的东西,我有没有提到过别的人。”
“比如?”
周念抿唇,磋磨出两个字,“类人。”
“类人?”
周念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懂,但我曾在采访里对另一个受访者提出过这个问题,所以我想问问您……”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夏晨很无所谓的一笑,“倒是很有意思,类人……不是人,又像人,周小姐不会要写科幻作品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变得晦暗,圣人公像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影子,横亘在天地间,衔接生死两界。
周念告别了夏晨,顺着街沿朝外走。她有些失望,类人的线索完全断掉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把它拾起来。
街边有间纸扎铺,灯光昏黄,花纸手扎摞了满墙。周念走进去买了一摞黄纸,想了想,又多拿一摞,塞进包里。
周之辰的视频电话打进来,看到女儿身后的纸扎,问她,“怎么在这种地方?”
她是知识分子,不拜神,不迷信,甚至从不给家中去世的长辈烧纸。
“这里的人讲究这些的,纸扎店遍街都是,很有意思,”周念语调平静,加了一句,“更何况明天是中元节。”
周之辰点头微笑,让周念把镜头转到别处给她看,她对一间装饰繁复的冥楼很感兴趣,直言要周念拍张照片给她,以做存留。
挂了电话,周念翻出药瓶倒出一粒吞下,头很疼,冥楼变成两个虚影,在眼前交替重合。
她没有拍照,转身走出铺子。
***
路灯昏暗,勉强照亮院门上方的门头:鹿川衍派。
黄发在门板上拍了拍,里面应了一声,木门很快打开,现出间花草葱郁的两进院子。
当头一间檐牙高啄,燕脊飞天,白牧站在影壁前笑着望向他,长身玉立,像个被时光拖过来的古人,“黄叔,辛苦您跑一趟了。”
黄发嘟囔着迈进门槛,“严老师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无非是想让我和他多走动走动。”
白牧接过他手里那包东西,“你知道就好了嘛,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黄发大手一挥,“没戏,他压根看不上我,我们俩属于那什么......性格不和,怎么都处不来。”
白牧嘁了一声,“这话就说的不对了,血脉亲情都没有你们俩的关系近,你看我和严姐。”
黄发趁着夜色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你俩俊男美女,我们跟你们怎么比?”
白牧搭住黄发的肩膀,像对待一个平辈,“其实一开始严姐也不接受我的,我比她小十岁,又没什么安身立命的本事,只会端茶倒水,做饭打扫......”
“舔狗呗。”
白牧给他一肘子,黄发吃痛冷哼,“那严老师强迫你做过你不乐意做的事吗?”
白牧蹙眉,“我也没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她巡演的时候我就跟着她各地跑,创作的时候我就做好后勤,闲下来时严姐喜欢冒险,什么沙漠越野,荒山徒步,我就陪着她天南海北地转悠。”
黄发做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来说去,你就是个跟屁虫,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生活。”
白牧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看向黄发发青的鼻梁,“你有,一三五街边斗地主,二四六和跳交谊舞的老太太调情,周日休息一天,捧着手机刷抖音,快睡着了啪的砸鼻子上,好大一块青。“
黄发摸摸鼻子,刚要反驳,二楼的木窗被推开,一盆三角梅从晦暗的内室挤出如霞粉蕊,严香的声音传出来,混在花香里,似也染上了些许馥郁之气,“是黄叔吗?”
黄发站直身子“哎”了一声,听她道,“东西都带来了?”
“给白牧了,夏晨说里面有那个芬什么尼,还有抗生素,消毒剂什么的。”
白牧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上,朝里间看了看,“好些了?”
“睡着了,不过一会儿一醒,估计疼得厉害,有了这药就能好好睡一晚了。”严香让白牧把药拿进去,探头看向伫立在院中的黄发,“麻烦你了黄叔。”
黄发对着她倒是恭敬,摆摆手道,“跑个腿而已,严老师千万别客气呀。”想了一想又道,“严老师,那人,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
严香莞尔,双颊现出两个浅浅梨涡,“严家在桐州扎根了五六百年,出了好几个这样的人,你们的秉性气质,我多少还是了解的。”
黄发迷惑,搔着耳背,“我们这种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严香抚鬓一笑,“你们......很好啊。”
她还想说些什么,白牧的声音先一步从屋里传出,“严姐,这个药得静脉注射,我搞不定啊。”
严香哎了一声,折身回屋。黄发静静站了一会儿,耸耸肩,擡腿走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