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普度
中元当天周念去了图书馆,在地方志阅览区找到《桐州地方志》,选了靠窗的一角坐下翻看。
阳光漾上书页,唤醒沉积了几百年前的历史:建炎年间,300多名宗子南渡,首选桐州,他们带来的不止是人头、贸易,还有中原先进的技艺与艺术。
铸造、纺织、印刷、戏曲……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里感慨:“泉南诸郡,百货萃集,匠作技艺甲于天下。”
其中一页是件红褐色漆钵的照片,旁边写着这件漆具的主人:宋,赵彦真。
周念找到管理员,向他请教这张照片的来历。老先生扶了扶花镜,告诉周念漆钵现在就收藏在桐州博物馆中,而赵彦真,是宗室里的一位王爷。
“这位王爷继承了他祖先的潇洒随性,不爱政务,却偏爱艺术。当时有所谓的‘瓷漆’之争,瓷在釉色和器型上取得了突破,成为宫廷礼器之选。赵彦真却擅素髹,以极致的简约和优雅在瓷器盛行的南宋为漆器挣回了脸面。”
深邃,简约,周念觉得张怀的漆器很有几分赵彦真的风采。
离开图书馆,她又在南塔消耗了半日,听角脊下的小铜钟被风擦出清脆的响声,看刹尖的金刚葫芦投下颤巍巍细碎的光影,覆在那些或是断裂或是磨平的石像上。
黄昏时分,她走出南塔寺,一门之隔,这边是人间烟火气浸润的街头巷尾,叫卖声中交织着热气腾腾的喧嚣。
周念找了间网红馆子,点了几样小吃时蔬。
菜还没上,路灯忽然唰地点亮,织就出一张昏黄的网,笼住下面已被放置在街中央的铁皮桶和一筐筐祭品。多是吃食,白米点心肉脯水果,还有一摞摞扎得紧实的黄纸,冥币,金光灿灿的元宝。
桐州的普度,并没有想象中的凄幽:烟香簇簇,人头攒动,情绪在这个日子里可以被无限地释放,高喊几声,哭上一场,那人一定会听到,在遥远的天边。
周念吃完饭便走上街头。鞋面上落了几颗白净米粒,她躬身扫落,听一旁的阿婆低声吟诵,“施孤啊,四方孤魂来食事啦。”
她心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站直,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梭巡。
她没看见想象中的人影。
老街尽头,圣人公已立起,黑面怒容,颇有震煞之威,高帽王冠,被火光映得金光灿灿。
是夏晨画的那座,但他如今茁然立在天地间,手握刀戟,脚踏小鬼,更添几分威严。
环绕着阿公的祭品都已点燃,将他围在其中,一个冲天的火圈。信众持香叩拜,人头黑压压一片。
周念买了把香走进人群,点香,跪拜,冲那高大的神像深深叩首,额面压在冰冷的地砖上,久久不起。
“请保佑他灵魂得度。”她在心里默念,指甲嵌入砖缝,折了一半。
“烧阿公啦。”
前方有人高喊,人群的情绪被点燃,香烛元宝成筐洒进火堆,火势愈烧愈旺。
周念将包里的黄纸掏出来,方方正正的两打,被她轻轻一抛,落入滋啦作响的火堆中。
阿公也在烧。先是飞翘的铠甲,鲜亮的墨绿色甲片掬起一蓬蓬火苗,浓烈的颜色相互碰撞,热气奔涌,蛰得周念眼角发酸。
火流攀上圣人公的肩头,吞噬浓眉巨目,纸扎的神像摇摇晃晃,几欲倾倒。
“别站太近,小心沾上火星。”维持治安的工作人员阻止人群向前。
周念被烟火熏得头脑昏胀,随着人流朝外撤,可将将挤出去两步,忽然站住不动,目光穿过熊熊火光,落在对面一个人影身上。
雪白脸孔,点漆似的眼睛,眉峰一颗小小的痣,像不小心落下的墨点。火光似乎落不到他身上,周遭人俱是满头热汗,脸色通红,独他,是清凌凌的一个人,清凌凌的一双眼,像从极寒之地走出来的一般。
“张……”
周念瞠目,刚想说话,后背忽然被重重一撞,整个人朝前扑去。
圣人公在她扑过来的一瞬倾倒,裹缠着火舌的身体向她压下来,巨大的红色影子在周念的瞳孔中越逼越近。
惊叫声四起,周念下意识朝一侧翻滚,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火星哔啵砸落,焦糊味窜起,火苗只需片刻便要舔舐上她的身体。
情急之下,她抓住一只也不知从哪里滚来的大竹筐挡在身前,拼命蜷进去。
火星从竹筐的缝隙中挤进来,她用手护住脸,听耳边清晰的爆裂声和远处此起彼伏的惊叫。
火星炸出一丛丛金光,即便挡着眼,却依然能看见,能感知,忽然,那光变成了无数亮闪闪的眼睛,剔透中含着丝冰冷的狡黠,仿佛能窥透人心。
周念脑袋里“嗡”的一声,下一刻腰间忽然被一双手箍住,将她猛地一脱,带出危境。
着火的木架在身后散落一地,她被工作人员拽出火场,“你没有受伤吧?”
***
白牧端着托盘走到二楼,托盘里放着碗热气腾腾的血龙番鸭汤,加了鸡骨架、熟地黄和白芍,熬至软烂,香气扑鼻。
“便宜这小子了,严姐可不轻易下厨。”白牧挤开房门,看到屋内空无一人,床榻上只有一张掀开了一角的凉被,将托盘放在桌上,慌里慌张奔下楼梯。
严香正在练曲,声色袅袅,沾着花色草香和夜露的味道。
看到白牧急匆匆推门而入,她把琵琶放到旁边的桌上,笑问,“怎么了?慌成这样?”
“他留了张纸条出去了,”白牧抓住她的软手狠狠跺一下脚,“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伤口还没拆线。”
严香面色一凝,刚想说什么,忽听外面有闷闷的拍门声。她瞥了白牧一眼,他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开门。
门板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已经跌进来,手捂着下腹,发出有气无力的一声闷哼。
严香忙走过去,那人被白牧搀扶着,眼皮耷拉几下,勉强睁开,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漾着歉意。
“你......你这是去哪了?”
他轻嗽一声,“对不起......”身子一沉栽倒在地。
***
周念的手背被火灼伤,需要做清创治疗。
急诊室外面的走廊人来人往,她盯着头顶几只绕着灯管飞舞的蛾子神思惘然。
被从火场拖出来后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寻找张怀,却没有看到他,他不在人群里,像是被烈焰蒸发了一般。
真的是灵魂吗?周念找不出第二种可能:假设张怀并没有淹死在海中,那他这一年为什么从不现身?而仅有的这两次相遇,他也很快便消失于无形,不是灵魂又是什么?
方才他站在圣人公对面望她,她一时迟滞,差点葬身火海。难道真如阿音所说,张怀心有不甘,要和她共赴黄泉?
后背涌上一层寒意,很快窜至全身,周念摩挲着胳膊,后悔没多穿一件外套。
广播播放她的名字,周念走进急诊室。伤口倒是没有大碍,可大夫看到体温计上吓人的数字,却当即把人扣下,开了点滴留院观察。
周念发高热,后半夜愈发难熬,嗓子疼得像有一柄锯子在反复切割,头疼得要炸开,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她摁铃叫护士过来。护士量了体温测了心率,瞪圆眼睛,急匆匆推来移动病床,把人送到抢救室。
周念躺上床便已经人事不省,只觉自己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每一寸皮肤都针扎似的疼。
脑海里却一笔一划描摹出那人的模样:他站在烟火那头,清清淡淡,像着色不多的水墨,不久就要洇入周遭灼热的空气中。
“别缠着我......”她在梦中呓语,翘起干皮的嘴唇磋磨着嗫嚅。
抢救的护士目露诧然,咂舌道,“不会是撞邪了吧?这种日子。”
周念在ICU住了两天,期间心率飙升到150,体温接近41。
昏迷中,她又闯了一次鬼门关。
她面前是一条静谧幽深的河,人群排成一列仓促渡河,双腿踢出浅浅的浪痕。
有哭声低低哀哀飘落耳畔,细针牛毛一般,听得人汗毛乍起,口舌发干。
人的背影是模糊的,轮廓毛躁,不时被风扯出怪异的形状,不是人,是早已化去了肉身的魂。
周念站在河边,脚尖被冰冷的河水沾湿,刺骨的凉。下一刻,她的手被一只手握住,那人用五指卡住她的指根,箍死了,将她拽进冰冷的河水。
周念拼尽力气站住,他回头笑着看她,一双眼波光潋滟,近乎妖冶,眉峰上的小痣是纠缠不清的印迹。
“别缠着我,”她挣扎着试图脱开他的钳制,气喘吁吁,“我还没死。”
张怀不说话,只看着她,手劲却收紧了,拖着她走进河流深处。
周念挣脱不得,慢慢被黑色的河水淹没,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背后被一股力一扯,她的身体猛地被一阵风托起,飘上半空,下方的张怀仰望着她,脸越来越小,最后化成雪亮的一点。
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梦境却没有就此结束,时空转换,圣人公的脸出现在她的上方,火焰烧着了他的须髯头发和黑冠,他怒瞪着双眼,朝周念压来。可是转瞬间,那张脸又变了模样,双目垂视,慈悲悯恤,是陈胜全的木观音。
病床上的周念打了个抖,睁开眼睛,她不顾护士阻拦坐起身,抓着她的胳膊急声道,“我想起来了,我要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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