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城,清晨阳光漫洒,照在人的身上温柔和煦。鹅阮山下的英式古典庄园内,车队准备就绪。
「英理小姐。」穿着职业装的司机朝她打招呼,机械的打开车门。
背著书包的少女马尾高扬,下意识想双手合十道谢,突然意识到这是在中国海港,又局促的将合拢的双手放下。
「谢谢。」她轻道,说的是中文。
旁边的龙凤胎卓英希和卓英然不自觉笑出声,两兄妹比她小两岁,浮夸的朝对方双手合十,学小泥巴的动作。
「来,英希,我给你拜一个。」
「哈哈哈哈。」
「没想到46叔没吹牛,他在南邦真有孩子。」
「妈说连46叔都有野种,太好笑了。」
卓英希声音又小了些:「最好笑的难道不是大家以为她是琛叔在南邦找的小姐吗?」
少女的身躯有那么一刻僵住。
两兄妹瞟了眼这位两个月前认回家的堂姐很不屑,钻进车前男孩朝妹妹道:「不好玩,她又听不懂。」
她听得懂,至少那两个字她听懂了。
碧蓝如镜的私人湖泊离主宅稍远些,旁边有一幢幽静的独栋楼。二楼的阳台,苏柏光将眼神拉回来许久,拿着高脚杯摇晃着红酒,神色慵懒。
抿了口酒,南坡跑上来,道:「少爷,你躲那野丫头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我这不是怕她认出我吗?」
苏柏光哪知道他以为那丫头是卓定琛带回来的小姐,没想到她居然是卓家的女儿。
在村寨的那晚,他很确信她没看到他的模样。但是那天在瑞业市的酒店也撞过她一次,万一她认出他了,乱说些什么怎么办。
给自己倒了杯酒,南坡凑到阳台上,两人的视野里卓家的孩子们逐步上车。
「她认出你又怎么样?卓定琛已经消失两个月了,南邦遇袭的事早就翻篇,这女孩还能说什么?卓家又有谁会听她说?」
也是!
卓家人口太多,除了在兆天集团担任重要职务的内核成员住在这座庄园,其余人都住在外面。
这女孩的父亲卓定洋是兆天集团董事长卓淮元第四个弟弟的孩子,都不是同一个妈,『定』字辈的人已经很多了,『英』字辈的孩子更多。
同辈的年龄跨度更是乱七八糟。
至于这女孩嘛……以卓定洋天天在卓家扮小丑的姿态,估计卓家也没人把她当回事。
苏柏光又问:「卓淮铭还躺在床上呢?都两个月了!」
点点头,南坡有些后怕:「卓定琛也太疯了,卓淮铭也算他伯父,他就这么把人打一通消失了?」
苏柏光倒是很欣赏:「人家都要杀你了,揍他一顿算什么?又没打死!」
送孩子上学的车队很快消失,苏柏光把高脚杯递给南坡,眉一挑:「两个月前见了一面的人应该也记不清了吧?我去探探风。」
*
夕阳西下,穿着校服的女孩沿着滨海沿岸散步。前路蜿蜒没有尽头,她心神久滞。这两个月好似比她在南邦过的十五年都要长,那天带着腥味的雨她现在都记忆犹新。
带她回来的男人原来算是她小叔,他是整个海港城公认的兆天集团继承人。
那天打了人后,他就离开了海港,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而她留在卓家的庄园,当初在机场递给她外套的男人叫韩烈,是小叔的人。他带着穿白大褂的人给她做了DNA鉴定,还帮她处理了在卓家的很多事。
DNA鉴定结果出来后,她见到了阿爸。
和老照片相比,他明显上了年纪,看到她后只是局促的笑,告诉她——我是你爸,以后你就留在卓家。
她抱着他哭了很久,一直诉说着这些年一个人住的有多辛苦,一个人存了许久的钱,她质问他为什么不来看她和阿妈。现在想起来,当时阿爸的表情,只能用青一阵白一阵来形容。
直到后面出现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让气氛变得尴尬。
是阿爸的妻子,姚珉岁阿姨。
其实她是愿意叫她阿妈的,可是姚阿姨不太愿意,她也就闭嘴了,他们的儿子今年三岁。
准确来说,她算私生女。
依照卓家的家谱,她名字中间字是『英』,那天小叔在飞机上告诉过她,最后一个字是『理』。
——卓英理。
虽然对这个名字还不是很熟悉,但她再也没有告诉别人她叫小泥巴。
认回父亲的一周内她就被安排在海港上高中,每天还要高强度补习中文。
她问阿爸,阿妈萍翩5年前是不是来找他了?他知不知道阿妈在哪里?阿爸回答的很简单,一句:「I Don't Know。」
就去忙了!
他要给卓家的叔伯们满世界找乐子,上个月在美洲带回来只金色皮肤的蜥蜴,前两周从伦敦请回大卫科波菲尔的徒弟给过生日的英希和英然表演魔术。
她总觉得阿爸就看到那些叔伯婶母开心的时候,笑得更开心。
至少,比对着她的时候开心多了。
明明今天是她的生日,昨天有个穿警服的人送来了新办的身份证,还特意提了嘴她的生日就是今天。
阿爸是不是没听见?
这两个月在家里,除了帮佣和司机会机械的和她打招呼,年纪小的卓英然和卓英希没事凑到她跟前嘲笑她,没有人和她说话。
他们怕她听不懂,特意用英文和她解释了,全海港都在传她是琛叔在南邦带回来的小姐。
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言?
连学校都会有人特意来问她,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还问她南邦是不是很多做这种行当的小女孩?那种调侃的语气像细针游走在她心脏,扎的她浑身都疼。
明明阿爸已经认回她了,她是卓家名正言顺的孩子。
她已经很严肃的否认,可没有力量的严肃,没有人当回事。她一个人的时候躲在洗手间控制不住掉眼泪。
回到阿爸身边的日子跟她想像的很不一样。这两个月她的中文进步很大,昨天学了一个词,寂寞。
一种精神的失重,悬停。
形单影只,心无所依。
她觉得,她太寂寞了。
摸着口袋里崭新的手机,翻开通信录,只有阿爸的号码,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打出去聊天的人。
想了想,按下拨通。
很快,那头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英理,有什么事?」
能听得出背景音有些嘈杂,少女纠结着要不要开口提醒阿爸今天是她的生日。
只踌躇一刻,听到卓定洋在那头急道:「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我在给你姚阿姨挑包。」
「阿爸!」
「哦,对了,昨天你姚阿姨还在说让小提琴家孙丹老师来家里给你上课,明天正式开始,你一定要好好学。」
电话被挂断。
海面波光粼粼,橘红色的光影反射在少女空滞乌黑的瞳仁,斜阳将她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提琴是什么?她不想学。
不知道岚索和查农哥还有班秀在做什么,她突然想回村寨了。
海风徐徐吹拂在她稚嫩的脸庞,轻悄的脚步声伴着调侃从卓英理背后漫来:「她真的是卓家的孩子?」
「真的假的?」
「一开始不是说是卓少带回来的小姐吗?我在我姐他们的群里都看见了。」
女孩回头去探,两男一女,人她不认得,但穿的校服的确是她就读的那所伊莉莎白私立中学的。
她听懂他们的话了,这两个月所有非卓家人来来去去就说这几句,她听够了。
过多的解释已经太疲惫,她转身就走。
「走什么?」三人拦住转到她身前拦住她。
「你们有什么事?」
「对你好奇咯!你真的是南邦来的?听说你们那里很穷,还有武装冲突,全国百分之90的人长期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欧美人去你们那租妻都是找很小的女孩。」
「你有做过吗?」
就那么一刹,女孩气涌到头顶。
「闭嘴!你们在哪听说的?我阿爸有给生活费,我在南邦过的很好,从来没有听过你们说的这些事。」
他们和卓英希、卓英然都很熟,早就听闻了卓家那个疯疯癫癫的46叔,他在卓家每天除了给大家找乐子也没有其他事。
要不是会哄人,卓定洋是不可能住在鹅阮山的卓家庄园的。
给她生活费更是无稽之谈。
稍微高一些得男孩轻佻一笑:「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我们只是好奇,又没说你真的做过。」
眼睛朝女孩上下一扫,男孩又对另两人笑的古怪:「毕竟你这个气质是有点像。」
少女羞愤的暗自垂眸,她当然知道他们在意指什么。相比同龄人的尴尬青春期,她的确发育的稍快。没有亲近的大人在身边引导,少女的内心敏感又羞耻。
但是,此时她才不想输。
想了想,她擡眸直视这群人:「我知道我长的比你们好看,你们不用自卑!」
「你说什么?」男女三人面容有些失措。
「你刚刚说我气质好嘛,我听明白了。」
「谁说你气质好?要不要脸?我们是说你……」
才不给他们说完的机会,卓英理嘴角勾笑,打断他们:「这种东西是基因决定的,爸妈好看孩子不会丑到哪里去。至于你们嘛,我看除了整容也只能下辈子找个好看点的爸妈投胎了。」
身穿黑色夹克,一头不羁的美式前刺,苏柏光已经观察这几人许久,眼眸定在那个女孩身上,眼里浮起玩味地笑。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们丑?」
「我有说吗?这你自己说的。」
「你!」
三人男女中的女孩手掌已经气恨的扬起,猝不及防,卓英理有些愣,虽然感知到她要做什么却来不及反应。
能感觉到掌风扑来!
却生生被一个强有力的黑影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