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西院的竹篱笆,把神无月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她手里攥着修枝剪,目光却没落在眼前的栀子花枝上——剪刀尖在分叉的枝桠旁悬了好一会儿,最后竟错剪了片还泛着嫩绿的新叶。
叶片落在青石板上,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脑子里却全是昨夜和佐佐木的约定:「明天一早就去喂小猫,我会带了晒干的小鱼干。」
竹篮里的搪瓷小碗藏着早装好了温软的米粥,是她今早特意多盛的。
她擡手摸了摸碗壁,还带着点余温,忍不住想起那三只小猫的模样:橘色的那只总爱把爪子搭在碗沿,三花喜欢边吃边蹭她的手背,还有只通体乌黑的,总躲在木堆后面,要等她走了才敢出来。
它们见了佐佐木,会不会也这么亲近?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软下来,连竹篮把手勒红了掌心都没察觉。
风里裹着荷塘的清香,她擡头望了望,碧蓝的天上飘着几缕云,连飞过的麻雀都慢悠悠的。
可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了似的,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慢。她又朝走廊尽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转角只有晨光落在木柱上,心里忽然泛起些失落——再过会儿,清水夫人该来催她回房了,今天还能如约见到佐佐木吗?
就在这时,眼角忽然撞进一抹樱粉。她猛地直起身,只见佐佐木提着和服下摆,正沿着走廊小跑过来。
樱色的衣料扫过石阶,带起细碎的风,连鬓边的碎发都随着脚步轻轻晃。跑到近前时,佐佐木还喘着气,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却先伸手熟稔地牵住了她的手:「你不知道……今天我把执事交代的活一大早都赶完了,跑过来的时候,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打理。」
神无月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指尖轻轻替她拂开额前的碎发,触到那点温热的汗珠时,自己的笑意也忍不住漫到眼底。
她左右望了望,西院的竹篱笆挡住了远处的廊柱,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于是拎起竹篮,反握住佐佐木的手,声音放得轻软:「跟我来,它们肯定等急了。」
转过竹篱笆的拐角,墙角的旧木箱里立刻传来细微的「呜呜」声。三只小猫早闻见了神无月身上的草木香,鼻尖动了动,却被佐佐木身上陌生气息惊得缩了缩——橘猫把脑袋埋在三花身后,小黑猫干脆钻进了木堆缝隙,只露出半只黑绒绒的耳朵。
神无月先蹲下身,从竹篮里拿出搪瓷小碗,轻轻放在地上,轻声唤着:「出来吧,今天有新朋友哦。」橘猫犹豫着探出头,见她笑着招手,终于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凑过来,爪子刚搭在碗沿,就听见佐佐木软乎乎的声音:「你们好呀,我带了小鱼干哦。」
佐佐木慢慢蹲下身,从袖袋里摸出油纸包着的小鱼干,轻轻放在地上。三花盯着那片金黄的鱼干,又擡头看了看她,忽然试探着蹭了蹭她的袖口。
佐佐木眼睛一亮,放轻了呼吸,慢慢擡手,指尖刚触到三花柔软的绒毛,就听见小黑猫「喵」了一声——它终于从木箱里钻出来,凑到碗边,和橘猫挤在了一起。
佐佐木的指尖还轻轻蹭着三花背上的绒毛,软乎乎的触感让她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声音都带着笑意:「真可爱啊,比我家以前那只橘猫还软。」
她边说边往掌心倒了点碎鱼干,看着小黑猫凑过来叼走,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我家那会儿也养了只小猫,浑身橘得发亮,看着圆滚滚的,其实可威武了!那会儿家里米缸总招老鼠,夜里总听见『吱吱』响,自从它来了,老鼠再也不敢靠近——说起来,那点米我们自己都不够吃,我还总偷偷省出点米汤喂它呢。」
她讲得投入,指尖不自觉地比划著名小猫捉老鼠的模样,眼底亮闪闪的,像落了星光:「有次它捉了只大老鼠,叼到我面前邀功,尾巴翘得老高,我还特意找了块剩鱼给它当奖励。后来我来这边做侍女,最舍不得的就是它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神无月就蹲在她身边,手里还捏着没喂完的米粥,目光一直落在她神采奕奕的侧脸上。听她说起偷偷省米汤喂猫时,忍不住轻轻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附和:「听起来是只很厉害的小猫,肯定会好好的。」
风吹过竹篱笆,带起几片细碎的栀子花瓣,落在她们脚边。三花蹭够了佐佐木的手,又凑到神无月腿边绕了圈,橘猫和小黑猫已经把碗里的米粥吃得干干净净,正仰着头看她们。
佐佐木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转头对神无月笑:「要是它也能见到这三只小家伙,肯定会喜欢的。」
神无月望着她眼底的笑意,轻轻点头:「会的。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喂它们,就像你以前照顾那只橘猫一样。」
晨光通过西院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织出细碎的光斑。三只小猫早没了初见时的拘谨,橘猫蜷在佐佐木膝头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扫过她的和服下摆;三花抱着神无月的手腕蹭来蹭去,把细软的绒毛蹭得满袖都是;小黑猫则追着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在木箱旁蹦跳打转。
两人并肩坐在柔软的草地,佐佐木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温水,絮絮叨叨讲着厨房的琐事:「前几天蒸豆沙包,我把糖放多了些,厨房的管事婆婆尝了却笑说『甜得暖心』,还多给了我一个当奖励。」
她边说边轻轻挠着橘猫的下巴,看着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自己的嘴角也弯成了月牙。
神无月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梳理着三花颈间的绒毛,偶尔应一声「真好」「难怪你总说厨房热闹」,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佐佐木发亮的侧脸上——她讲得那样投入,连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了,都没察觉。
忽然,佐佐木像是想起什么,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也压得低了些:「说起来,我来极乐教也有一段时间了,统共就见过教主两次。」
「教主」两个字刚落,神无月梳理猫毛的手骤然一顿,指尖的绒毛轻轻滑落。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耳尖也悄悄泛起热意。那些被她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细微好感,像被风吹醒的嫩芽,悄悄冒了出来,连指尖都有些发紧。
可佐佐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指尖在地上画着圈,自顾自往下说:「我天天围着灶台转,要么择菜要么烧火,哪有机会见教主。也就上次天还没亮,我和阿雪她们去井口洗萝卜,刚蹲下来就听见脚步声——擡头一看,竟是教主!」她忽然擡起手,夸张地比出一个高大的轮廓,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真的好高啊,比厨房最高的木柴还高半头!穿着长袍,看着特别英气。阿雪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萝卜都掉在了井台上,还是我偷偷用脚踢给她的。」
神无月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昨天给她送饭的阿雪,说话时总低着头,递碗时指节都泛着粉,连声音都细若蚊蚋,确实是个容易害羞的姑娘。
她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裙摆蹭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满心盼着佐佐木能再多说些关于教主的事。
「教主人也温和,」佐佐木托着脸颊,声音软得像棉花,显然是陷进了回忆里,「他看见我们蹲在井边,还停下来问『起这么早,是不是没睡够』。当时我们都慌得说不出话,头埋得快碰到膝盖,还是厨房管事婆婆赶过来回话的。」
「不过啊——」佐佐木忽然凑近了些,手掌拢在嘴边,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母亲以前跟我说,长得太好看的男人可不能嫁。」她眨了眨眼,眼底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说这种男人身边总围着人,容易有风流债,靠不住。」
神无月心里一动,想起上周路过大殿时,看见不少男信徒对着教主的画像祈祷,嘴里念着「愿得妻妾成群」「愿赚万贯家财」,脸上满是贪婪的神色。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攥了攥裙摆,轻声说道:「可长得不英俊的,也未必就老实。」
佐佐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连膝头的橘猫都被惊得擡了擡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她说着,突然伸手揉了揉神无月的脸颊,指尖带着点灶台残留的暖意,语气里满是笑意:「想不到我们神无月看着安安静静的,懂得还不少呢!跟个小大人似的。」
神无月被她揉得脸颊发烫,刚想偏头躲开,就见三花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软乎乎的「喵」声。她看着佐佐木笑得明亮的眼睛,连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格外好听。
佐佐木的指尖还落在神无月脸颊上,暖意未散,神无月却忽然想起清水夫人的叮嘱——「不可在外久待」。
她垂眸看了看脚边还在蹭着裙摆的三花,指尖悄悄蜷了蜷,声音低了些:「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被清水夫人遇见,她会不高兴的。」
话出口时,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其实她多想再陪佐佐木蹲一会儿,看小猫追着光斑跑,听风里的荷香裹着佐佐木的笑声——比回房对着那些枯燥的书本有趣多了。
可清水夫人严肃的脸又在眼前晃,她总说「规矩不可破」,若是见自己还在外逗留,定会皱着眉训话,说不定还会禁了她出门的机会。
她咬着下唇,眉尖轻轻蹙起,那点为难全写在了脸上。佐佐木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她拉了起来。竹篮从神无月膝头滑落,里面的搪瓷小碗轻轻撞了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急,到中午还早着呢!」佐佐木晃了晃她的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今早路过大殿时,看见清水执事正忙着接待从山下赶来的信徒,哪有功夫管咱们?我带你去外面的林子逛逛,我知道南面墙根有个小门,能悄悄溜出去。」
「外面吗?」神无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茫然。
她低头看了看佐佐木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带着灶台的温度,熟练得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不用想也知道,佐佐木定是常悄悄溜出去。
可她自己呢?自从七岁进入极乐教,脚就再没踏出过这四方围墙。
每天看见的天空,都是被殿宇和高墙框出的四方形状,连身上的味道,都带着股子规规矩矩的檀香。
她从未被允许出去,也从未敢想过出去。偶尔听见别的侍女说起「山下的集市」「溪边的野花」,心里除了好奇,更多的是莫名的恐惧。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和教里完全不一样?那些没见过的草木、没听过的声音,会不会很可怕?
「是啊,外面可好看了!」佐佐木没察觉她的怔忪,拉着她的手轻轻晃着,语气里满是向往,「春天有漫山的野蔷薇,粉的白的堆在路边;夏天溪边有芦苇,风一吹沙沙响,还有鸟儿在林子里叫,比教里的铜铃还好听!」她边说边擡手比划,眼里的光像落了星星,「上次我溜出去,还看见野兔从草里窜过去,毛白白的,跑得可快了!」
神无月的心跳慢慢快了起来。野蔷薇、芦苇、会跑的野兔……这些都是她只在书里里见过的字眼,此刻被佐佐木说得鲜活又热闹,像一幅没见过的画,在眼前慢慢展开。她望着佐佐木明亮的眼睛,心里的犹豫像被风吹着的云,慢慢散了些。
或许,外面并没有那么可怕?
纠结了半天,她的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佐佐木的手,喉结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声极轻的「嗯」。声音虽小,却让佐佐木立刻笑了起来,拉着她转身就往西墙根走,连脚边的小猫「喵呜」的挽留都没顾上:「走!我带你去看玩好玩的!」
神无月被她拉着往前走,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的四方天空,心里既有紧张,又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佐佐木攥着神无月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通过衣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两人的脚步声在铺着青石板的走廊里轻响,像受惊的鼓点,神无月的裙摆扫过墙角的青苔,心却悬在半空:清水夫人常穿的月白襦裙,总在会突然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此刻却只有风吹动窗棂的声响,算是侥幸。
到了南门墙角,那扇嵌在石墙里的木门比想像中更陈旧,木纹里积着经年的灰。
佐佐木松开她的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支银质发簪,簪头雕着小小的樱花,尖细的簪尾对准锁孔,手腕轻转着「咔嗒」拨弄。神无月盯着她低垂的眼睫,能看见她鼻尖渗出的细汗,直到木门发出一声沙哑的「噶叽」,像是老妪的叹息,才敢松口气。
「快来。」佐佐木推开门,门外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她朝神无月招招手,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
神无月的脚尖在门槛上顿了顿,鞋尖蹭过木刺,想起清水夫人嘱咐「不可擅自出去」的话,可佐佐木伸来的手还带着暖意,她终究还是擡起脚,跨进了门外的世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佐佐木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点懊恼:「只可惜玩不了多久就要赶紧回来,不然被厨房婆婆发现,我保管又要听她念叨半个时辰——上次我带着阿雪偷吃了好多块桂花糕,她追着我绕了三圈院子呢。」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嘴角的梨涡浅浅陷进去。
神无月跟着她往林子走,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细碎的金网,她看见树干上缠着浅绿的藤蔓,树根旁簇着几丛白胖的蘑菇,伞盖沾着晨露。
枝头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灰毛兔子竖着耳朵看了她们两眼,转身蹦跳着钻进了灌木丛,只留下晃动的草叶。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鲜活的景象,不像苑里的花木,永远要修剪得整整齐齐,连风吹过都带着规矩。
佐佐木走在前面,手指偶尔拂过路边的野花,话也没停:「我小时候总偷偷跑跟在我阿爹后面跑进山里玩,有次在一棵松树上掏鸟窝,差点摔下来,还是我阿爹爬上来把我抱下去的……」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语气里满是雀跃,连风都似的轻快。神无月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直到佐佐木说起「阿娘总在院子里晒梅干」,神无月才轻轻开口,声音像落在水面的羽毛:「八年前的冬天,佐佐木夫人在教外的雪地里发现了我,把我带回极乐教抚养。」
佐佐木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时,脸上并没有意外,只是眼神软了些:「我听侍女姐姐们说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们每次提起你,都要叹口气,说『神无月小姐好可怜,被清水执事管得那样严,连院子都少出』。」
也正是那次听见侍女的话,她才总想着找机会拉神无月出来。她见过太多被规矩困住的人,不想神无月也成其中一个。
神无月垂着眼,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枫叶,叶缘已经泛红:「我想不起之前的事了,也不记得我的父母,只知道我的名字,涧上神无月。」
她念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个属于自己的标识。
「涧上神无月?」佐佐木重复了一遍,眉头微挑,「这名字真少见,像从诗里摘出来的。」她往前走了两步,与神无月并肩,又问,「那你……想过去找寻自己的身世吗?」
神无月的目光飘向林子深处,又想起教里那些哭泣的女人:被丈夫嫌弃生不出儿子,被婆婆逼着做粗活、夜里总在柴房偷偷哭,说「早知道当初不嫁过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想不起来就算了,我的父母要是想找我,也早该找来了。」
佐佐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她在外面闯荡很多年了,知道有人会把女儿扔在乱葬岗,也有人为了几两银子把女儿卖给地主。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得上「父母」二字。
沉默了片刻,神无月忽然擡头,看向佐佐木,眼神里带着认真:「遇到你,我很开心。」
佐佐木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手还停在半空,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连说话都结巴了:「诶诶诶?我、我也是……」她慌忙移开视线,看见路边开着一朵淡紫色的野菊,赶紧弯腰摘下来,手忙脚乱地别在神无月的耳边,「这个、这个好看。」
神无月摸了摸耳边的花,花瓣软软的,她轻声解释:「并不是之前过得不开心,清水夫人对我也很好,只是她总很冷淡,身上像裹着一层雾,连笑的时候,眼底都有淡淡的哀愁。」
阳光正好落在佐佐木的脸上,她看着神无月耳边的野菊,忽然笑了,语气带着承诺:「没关系,以后我会常常带你出去玩的。下次等我轮休,说不定还能带你去山下的集市——那里有卖糖画的,有卖皮影戏的,还有人会吹糖人,能吹成小兔子的样子呢。」
神无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轻轻应了一声:「好。」
风又吹过林子,树叶「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