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抹浅金的阳光便越过朱红的木栅栏,斜斜地洒进庭院。青石砖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沾着细碎的草屑,在光里亮晶晶地闪。
涧上神无月坐在铺着素色棉垫的榻榻米上,目光扫过对面空了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枕角都压出规整的褶皱,显然清水夫人早已起身。
她擡手揉了揉眼,指尖还带着未醒的倦意。掀开薄被起身,踩着软底的白袜走到铜盆前。冰凉的井水沾湿帕子,敷在脸上时,一阵清爽才彻底驱散困意,简单梳理好垂在肩后的长发,她照旧提起墙角那个编着浅纹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小剪刀、竹制洒水壶,还有一块擦叶片的软布,朝着庭院走去。
想起刚接手这些花草时的模样,神无月的脚步慢了些。那时的花圃里,杂草比花苗还高,月季的枝桠枯瘦得像老树枝,叶片上爬着蚜虫,连最耐活的雏菊都蔫头耷脑,只剩几片发黄的叶子勉强挂着。
她每日天微亮就来,蹲在花圃里拔草,手指被杂草的硬刺划出道道细痕;又去后山采来驱虫的草药,捣碎了兑水浇在根上;遇到连绵的雨天,还得搬来木板搭起简易的棚子挡雨。
可如今再看,月季抽出了新枝,层层叠叠的花瓣晕着粉,风一吹就晃出软绒绒的光;雏菊开得遍地都是,白的、黄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连之前快枯死的栀子,都冒出了翡翠似的新叶,隐隐能看见花苞的影子。
日子久了,她要做的倒越来越少,不过是清晨来洒些水,剪掉枯萎的残花,偶尔用软布擦去叶片上的灰,看着它们自在地长,心里总是有些某明的欣慰。
待水壶里的水见了底,神无月把东西收拾好,提着竹篮准备回屋。刚转身,廊下就传来一阵细碎的笑语,混着木屐踩在木板上的「哒哒」声,清脆得很。
她擡眼望去,只见佐佐木穿着一身樱粉色的和服,腰间系着鹅黄的腰带,正和几个侍女并肩走着。侍女们手里捧着叠好的衣物,或是装着点心的食盒,说话时都放着轻音,唯有佐佐木,眉梢都带着笑,说起话来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阳光。
许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佐佐木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又浓了几分,连眼角的弧度都深了些。
她没管身边侍女们骤然变了的神色——有惊讶,有疑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只朝着神无月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噔噔」声,和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像落在风里的樱花瓣。
还没等神无月开口,佐佐木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点薄汗,手轻轻攥着神无月的指尖,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神无月的脸,声音里还带着跑后的轻喘,却满是雀跃:「神无月,你起来的好早呀——是又来照顾这些花了吗?」
廊下的侍女们皆是一副屏息凝神的模样,脸上露出了局促与惊讶。
都是些是生着清秀眉眼的年轻姑娘,有的鬓边还别着刚摘的小白花,可此刻那点鲜活气全被紧张压了下去,手里捧着的衣物、食盒都下意识攥紧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来极乐教的时日都不算长,最长的也不过三月,却早已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尤其是清水执事的态度。清水夫人待她们不算苛刻,平日里吩咐活计也会温和说一句「辛苦」,可唯独在提到涧上神无月时,语气总会冷上几分。
有时见她们远远望着神无月打理花圃,清水夫人会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指尖拂过廊柱上的灰尘,轻声提点:「做好自己的事就好。」那语气里没有训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她们不敢有半分逾越,平日里遇见神无月,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连眼神都不敢多交。
可眼下,佐佐木竟径直朝着神无月跑了过去,还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这举动落在侍女们眼里,简直是大胆到了极点。
她们交换着眼神,眼底的惊讶又深了几分:教主待下人向来宽厚,从不疾言厉色。
可清水执事却是出了名的严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她们需要恪守执事的每一项规矩。
若是被执事瞧见这副模样,指不定会怎样。有个捧着食盒的小侍女,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仿佛怕自己也被卷入这份「出格」里。
她们心里都清楚,佐佐木和她们本就不一样。她们中,有的是因为父母笃信极乐教,被送来「侍奉神明」,只为换得家的的安稳;有的走投无路之下听闻极乐教管吃管住,才逃到这里求个活路;还有的是被亲戚半劝半逼送来,连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何要待在这里。
可佐佐木却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来时还大大方方地问执事:「听说你们这儿做工给的工钱不少,活计也轻松,是真的吗?」没有敬畏,没有怯懦,倒像是来寻一份寻常活计,这般坦荡,在她们之中本就显得格外特别。
而被抓住手的神无月,心头更是掀起了一阵波澜。那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抽手——长久以来,即便是清水夫人,她也极少有这般亲近的接触,更别说如此猝不及防的触碰。
指尖已经微微蜷缩,手臂也绷紧了些,可就在她准备发力的瞬间,她擡眼对上了佐佐木的目光。
佐佐木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泉里的碎星,没有半分算计与疏离,只有纯粹的欢喜与好奇,清澈得能映出她此刻微怔的模样。
那目光太直白,也太温暖,让神无月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些,抽手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
她张了张嘴,原本涌到嘴边的话——「你怎么过来了」「这样不太好」——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惊讶,却没再推开那双握着她的手。
听神无月应下,佐佐木脸上的笑意瞬间又浓了几分,眼尾弯成了月牙,连说话的语气都裹着雀跃的调子,像只找到了喜欢的浆果的小雀:「那么漂亮的花,原来都是你打理的!我之前每次路过都觉得好看,下次有空你一定要多教教我,我也想种出那样的花来。」
神无月顺着她的话回头望去,晨光里,月季的粉瓣泛着柔润的光,雏菊在风里轻轻晃着,连叶片上的露珠都闪着细碎的亮。这些花是她一日日蹲在花圃里照料出来的,从枯瘦的枝桠养到如今的鲜活,此刻被佐佐木直白地夸赞,许多情绪在心底悄悄漫开。
她收回目光,看着佐佐木期待的眼神,话也比往常多了几分,声音轻却清晰:「好,每天都有空......」
可「有空」两个字还没落地,一道沉稳的女声突然从廊下传来,打断了她的话:「神无月。」
是清水夫人。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旁,素色的和服下摆垂在青石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平静地看向这边。
廊下的侍女们一听见这声音,方才还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得更紧,也顾不上再看神无月和佐佐木,连忙提着食盒、抱着衣物,脚步匆匆地朝另一侧散去,不过片刻,廊下就只剩了清水夫人一人。
「你该回房间了。」清水夫人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说话时,目光淡淡扫过佐佐木握着神无月的手。
佐佐木却没像侍女们那样拘谨,面对清水夫人的目光,她依旧坦坦荡荡,甚至还擡手轻轻揉了揉神无月的头发——指尖带着点柔软的力道,蹭过发丝时格外轻。
她看着神无月的眼睛,笑着说:「你的声音那么可爱,以后要多说话才好,别总是安安静静的。」
神无月的指尖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可清水夫人就站在不远处,那平静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网,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朝着佐佐木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浅得像晨光里的薄雾,随后提起竹篮,脚步轻缓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路过清水夫人身边时,也只是低低说了声「执事」,便径直走了进去。
关上房门的瞬间,神无月靠在门板上,心里满是疑惑。清水夫人待她一向很好,从没有要求过她做什么繁重的活计,也不曾苛刻过她半分,平日里有好吃的点心,还会特意留一份给她。
可唯独在她和旁人交往这件事上,清水夫人总是格外排斥——不许侍女们和她多说几句话,也从不让她离开房间太远,每天早上她照料完花草,便只能回卧室待着,连庭院的另一头都很少去。
「或许,夫人真的有自己的用意吧。」神无月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喃喃,试图压下心底的疑惑,可那点不解依旧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
另一边,佐佐木看着神无月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她微微撇了撇嘴,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失落。
不过也没多停留,她朝着清水夫人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说了声「清水执事,我先去做事了」,便转身朝着侍女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直到神无月和佐佐木的身影都彻底消失在拐角,清水夫人才擡手揉了揉眉心,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她擡起头,目光望向庭院深处那座气派的主院——那是教主的住处,朱红的门扉紧闭着,连风都吹不散周围的压抑。
心底的烦闷像潮水般涌上来,清水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知道,极乐教里的这些年轻侍女、信徒,不过是教主的「食物」。
总会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很多时候,她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像佐佐木那样带着朝气的,像神无月这样安静温和的——都觉得不忍,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着自己的本分,在教主的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至少,我还能保护神无月。」清水夫人望着主院的方向,轻声对自己说。「至少。」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阳光通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神无月坐在矮桌旁,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想着,中午送饭来的,或许会是佐佐木。
早上廊下那番短暂的相处,像颗甜润的糖,在她心里悄悄化了开来。佐佐木笑起来的模样,说话时雀跃的语气,还有揉她头发时温热的触感,都让她忍不住反复回想。她甚至悄悄盼着,能再和佐佐木说几句话,听她说些外面的事,或是再听她夸一句那些花好看。
可当纸门被轻轻拉开时,探进来的却不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进来的是个生得清秀的侍女,眉眼间带着怯意,像株被风吹得轻轻晃的含羞草。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和服,手里端着食盒,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看见神无月望过来,她的眼神瞬间闪躲了一下,飞快地走到矮桌旁,将食盒轻轻放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这是午饭,您慢用。」说完,不等神无月回应,她便躬了躬身,转身快步退了出去,纸门被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转瞬即逝的气息。
神无月看着桌上的食盒,心里那点期待像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散了,只剩下一阵空落落的失落。
她伸手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白胖的饭团,裹着一层薄薄的海苔,还有一小碟腌菜,和往常的午饭好像没什么不同。
可不知怎的,看着这些熟悉的食物,她却没了胃口。
她拿起一个饭团,轻轻咬了一口,米粒的清香和海苔的咸鲜在嘴里散开,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又扎实。可她嚼着嚼着,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又想起了佐佐木。
那个像春风一样的少女,那个早上还笑着叫她「神无月」,还说要学种花,还夸她声音可爱的少女,那个自称「姐姐」的少女。若是佐佐木来送饭,会不会像早上那样,隔着矮桌坐在她对面,叽叽喳喳地说些趣事?会不会拿起一个饭团,笑着问她「这个好吃吗」?会不会再揉一揉她的头发,说她今天比昨天话多了点?
这些念头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上心头,让她的失落又浓了几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团,目光落在纸窗上的光斑上,心里轻轻想着:饭菜的滋味明明没变,可为什么,今天吃着,却觉得少了点什么呢?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纸窗,在铺着素色壁纸的矮桌上投下长而软的光斑。神无月跪坐在软垫上,指尖捏着一笔,砚台里的墨汁被她兑了些清水,晕开的色泽淡得像雾。
宣纸上,一池莲花正渐渐成形——圆荷托着粉瓣,花瓣边缘泛着极浅的白,连叶面上的水珠都用留白细细勾出,这是她每日看见的主院荷塘景致,看了千百遍,早已刻在心里。
她垂着眼,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顿,想起清晨侍女路过时说的话。
侍女说,这满池莲花是教主的心头好,是他父母在世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年年盛夏开得繁盛,连教主随身的乌木扇子,扇骨上都雕着缠枝莲纹,花瓣细得能看清脉络。
神无月没见过教主,只听人说他容貌俊美如谪仙,气质温润得像春风,还说他有通神之力,能护佑教中之人。
可她来极乐教这么久,只远远见过主院紧闭的朱红门扉,连个模糊的身影都没瞧见。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男子,像蒙着一层薄纱,让她心里生出几分淡淡的好奇,连带着笔下的莲花,都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蝉鸣渐渐歇了,到了她往日小憩的时辰。神无月刚放下笔,就听见纸门被轻轻拉开的声响——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柳叶,生怕扰了屋里的静。
她擡头望去,门缝里先探出来的是樱粉色的和服袖口,接着便是佐佐木带着笑意的脸。
佐佐木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可神无月却一眼看出了她的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也少了几分雀跃,连嘴角的弧度都比早上柔和了些,像清水夫人处理完事务后那副疲惫却依旧温和的模样。
神无月的心猛地一跳,正想开口问「你是不是累了」,佐佐木已经轻轻推开门走进来。
「神无月,」她的声音比往常轻了些,还带着点微喘,「今天本该我来送午饭的,临时被叫去前院整理典籍,那些书堆的比我还高!忙到现在才脱身,只好让阿雪替我跑了一趟。」她说着,从和服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的边角被仔细折起,还带着点体温。
「不过我给你带了这个。」佐佐木笑着把油纸包递过来,轻轻掀开一角,粉嫩嫩的樱花饼露了出来,表面撒着细碎的干燥樱花,甜香混着淡淡的花香,瞬间漫开,「早上路过厨房,看见厨娘在做这个,想着你肯定没尝过,就偷偷藏了两块,咱们一起吃呀。」
神无月看着那两块温热的樱花饼,又擡眼看向佐佐木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连中午的失落都化得干干净净。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樱花饼。指尖碰到饼皮时,那点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糯米的软绵裹着樱花的清甜,还带着点豆沙的绵密,使她心里莫名有些开心。
「好吃吗?」佐佐木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着她,眼里的疲惫似乎淡了些,「我刚才偷偷咬了一口,觉得甜得刚好,不像普通点心那么腻。」
神无月咽下嘴里的饼,擡眼看向佐佐木,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这笑容很轻,却像宣纸上刚晕开的莲瓣,温柔得能揉进阳光里。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樱花饼往佐佐木那边推了推,示意她一起吃。
佐佐木见状,眼睛瞬间亮了些,拿起另一块樱花饼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果然和你一起吃,味道更好了!对了神无月,你刚才在画什么呀?我进来时好像看见纸上有花。」
神无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宣纸,浅粉色的莲花在纸上静静绽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把画纸拿过来,轻轻放在佐佐木面前。
「是...莲花。」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就是主院荷塘里的那种。」
佐佐木看着画纸上的莲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哇,神无月你画得好像!我今天在主院整理东西时,远远望过荷塘,和你画的一模一样!」她说着,手指轻轻拂过画纸边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低了些,「不过...待在荷塘边时,总让人觉得有点冷,连周围的风好像都比别处凉。」
神无月捏着樱花饼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听佐佐木说起荷塘边的凉意,她垂眸想了想——自己每日都去祝院打理花草,无论晴雨,那里的风似乎都带着点沁人的凉,每一天都没不同。
可她没有反驳,只是将剩下的半块樱花饼轻轻放在油纸里,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莲瓣:「或许是池子太大了吧,水多的地方,总是凉些。」
佐佐木托着下巴,顺着她的话点头:「也许吧!我今天路过时还想,要是夏天热得慌,来这荷塘边坐着肯定舒服,比待在屋里凉快多了。」
她说着,又拿起一块樱花饼,咬了一小口,粉白的饼渣沾在嘴角,像落了片小樱花,自己却没察觉。
神无月看着她的模样,眼底悄悄漫开一丝软意,擡手替她拂去了嘴角的饼渣。
佐佐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开始絮絮叨叨地和她聊起家常——说起家里的妹妹,才八岁,头发软软的,总爱跟在她身后喊「姐姐」;说起父亲身体不好,母亲要操持家务,她作为长女,听说极乐教工钱高,才揣着攒下的 钱跑来了这里。
「我出来的时候,妹妹还抱着我的衣角哭,说怕我不回去。」佐佐木的声音软了些,眼底带着点怀念,「后来我跟她说,等我挣够了钱,就回去给她买糖吃,买好看的发带,她才肯松开手。」她说着,转头看向神无月,眼神亮闪闪的,「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起我妹妹了——你们都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轻轻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照顾一点。」
神无月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的纹路。她没有家人,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光影,不知道有妹妹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被人抱着衣角挽留是什么滋味。可听佐佐木说起这些时,她的心里却暖暖的,像有阳光落在了心上。她擡起头,看着佐佐木带着笑意的脸,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妹妹...很可爱吧?」
「当然可爱啦!」佐佐木立刻点头,眼睛里满是骄傲,「她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分给我,还会画歪歪扭扭的画给我看,虽然画得不好看,可我每次都好好收着。」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旁边还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花。
「你看,这就是她画的我和她。」佐佐木把纸递给神无月,语气里满是珍视,「我走到哪儿都带着,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神无月接过那张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画痕,能感觉到颜料干了后留下的细微凸起。她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忽然想起早上和佐佐木在庭院里的模样,嘴角又轻轻弯了起来。她擡头看向佐佐木,轻声说:「很好看。」
佐佐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要是见过我妹妹,肯定也会喜欢她的。等我以后挣够了钱,就带你去我家看看,让她也认识认识你。」
神无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可听佐佐木这么说,她的心里却生出了一丝小小的期待——期待能见到那个会画歪扭小人的妹妹,期待能看看佐佐木说的家,期待能有更多这样带着甜香和暖意的午后。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通过纸窗洒进来的光斑也慢慢移了位置,从桌角移到了榻榻米上,像跟着时间在走。
佐佐木看了看天色,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不舍:」时间不早啦,我得赶紧回去了,要是被执事发现我偷偷跑来找你,说不定又要不高兴,还要罚我多干活。」
她起身,小心地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裙摆,把褶皱抚平,又把那张画轻轻叠好,放回贴身的布包里,拉好绳子系紧。」神无月,我明天再来看你,要是厨房还做樱花饼,我就再给你带,要是没有,我就找别的好吃的,好不好?」
神无月看着佐佐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她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佐佐木,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温暖分享给她。
她捏着衣角,想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却还是带着点紧张:」明天早上,我忙完了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我喂的猫。在西院偏僻的角落,很少有人去。」这本是神无月的秘密,是她唯一的念想,可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和佐佐木分享,想让佐佐木也看看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想和佐佐木一起蹲在角落里喂猫。
「猫?」佐佐木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灯,倦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好啊!我最喜欢小猫了,毛茸茸的,抱着肯定很软!」她笑着,像个孩子一样,连语气都雀跃起来,」明天我一定早早的,偷偷溜来找你,咱们一起去看它,我还可以把厨房的小鱼干偷偷带一点,给小猫当零食!」
神无月送她到纸门边,看着她樱粉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关上了门。她回到矮桌旁,拿起那张画着莲花的宣纸,又看了看油纸里剩下的半块樱花饼,心里满是柔软。
她想,或许待在极乐教里,也不全是清水夫人冰冷的规矩和空荡的房间,至少还有佐佐木,还有这样带着甜香和暖意的时光。
手里的樱花饼还剩小半块,甜香在舌尖萦绕。她低头看着画纸上的莲花,忽然觉得,这个带着甜香的午后,或许比以往任何一个午后都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