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知道,今天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天。
八十三岁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擡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三年前,相伴六十四载的联姻伴侣走时,他没太难过。
十九岁定下的家族联姻,对方婚前就明说,心里装着个早逝的白月光,给不了他爱情。
他们相敬如宾过了一辈子,无爱,也无憾。
他的心从来都是温吞的,掀不起什么波澜。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
有人走到床边,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韶华费力地掀开眼皮,看见了锦年。
他的竹马,比他大两岁,今年已经八十五了。
即便满脸皱纹,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那张惊艳了整个青春的脸,纵使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也依旧难掩风骨。
韶华还记得大学时的传言 :流水的校花,铁打的锦年。
锦年没参评过一次校之月,却硬生生霸了四年校草的位置。张扬明艳,像团烧得热烈的火,男女通吃,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辈子没结婚,也没个正经伴儿。
韶华他们搬了七次家,锦年就跟着搬了七次,永远住隔壁。
韶华只当是竹马情分,照顾锦年早就是刻进他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对方比他年长两岁。
锦年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地握住他枯瘦的手。
他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顺着韶华的手背,像在哄个易碎的瓷娃娃。
「韶华。」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要走了啊。」
韶华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力气。
他看着锦年,心里还在想,这人老了也是个好看的老头。
时间静悄悄地流走,房间里只剩两人浅淡的呼吸。
忽然,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韶华的手背上。
韶华猛地一怔。
他认识锦年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人哭。
锦年永远是张扬的、耀眼的,哪怕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什么时候掉过眼泪?
锦年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背,声音发颤,带着点近乎卑微的祈求,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孩子:
「韶华,我藏了七十年,没敢说……」
「如果有下辈子,你能不能选我啊?」
「我好爱你啊…… 你疼疼我,好不好?」
韶华的心脏骤然一缩。
七十年。
守了他一辈子,藏了一辈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想伸手擦擦他的眼泪。
可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伸出的手伸到一半就落了下来。
意识也在瞬间被黑暗吞没。
恍惚间,他听见锦年崩溃的哭喊,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动。
……
刺眼的水晶灯光晃得人眼疼。
韶华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了口气。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茶香与雪茄味,耳边是低声的寒暄。熟悉的客厅,熟悉的长辈面孔,还有身侧坐着的,面色温和的父亲韶有为。
「韶华,发什么呆呢?」
韶有为碰了碰他的胳膊,笑着朝对面擡了擡下巴,「你李叔叔家的李钰,人家长相人品都拔尖,也同意这门亲事。你要是没意见,咱们两家就把订婚的日子定下来,你们慢慢培养感情。」
韶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十九岁。
他重生了。
回到了他和李钰订婚的这一天。
韶华搓了搓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锦年眼泪的滚烫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