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掌心是年轻肌肤紧实的触感，没有暮年的干枯褶皱，也没有输液留下的针孔痕迹。
不是幻觉。
他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九岁这年，这场改变了他一辈子走向的定亲宴上。
韶华没有像寻常重生文主角那样失态狂喜，心底甚至没掀起太大的波澜。
上辈子八十三的人生，按部就班地联姻、立业、相伴到老，除了最后那滴烫得惊人的眼泪，几乎没什么遗憾。
他本就是个感情淡漠的人，旁人都说他性子温煦像小太阳，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层温和底下，是常年恒温的凉。
对李钰是责任，对生活是顺势而为，连伴侣离世都没让他红过眼。
可指尖偏偏还残留着锦年眼泪的温度。
烫得像烙印，一路烧进了他心里。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欧式挑高客厅里坐满了人，主位上韶李两家的长辈相谈甚欢，父亲韶有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正和李父碰杯。
两侧坐的都是圈子里相熟的世交，说是过来做客，实则都是来做见证的。
豪门联姻向来如此，父母敲定了意向，孩子的意见从来都只是走个过场，顺便一问。
上辈子的他，就是在这样的注视里，淡淡点了头，应下了和李钰的婚约。
他的目光落在主位旁的少年身上。
李钰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全程垂着眼捻着杯柄，一副安静内敛的模样。
韶华记得，这人心里还装着那个早逝的白月光，联姻对他而言，同样是家族任务。
他们俩上辈子做了六十四年的伴侣，同住一个屋檐下，相敬如宾，互不打扰，连吵架都没有过一次。
李钰尽责、体面、从不多事，是完美的联姻对象。
如果没有锦年那番告白，韶华大概会顺着原路再走一遍。
可。。。。。。
韶华看到了二十一岁的锦年。
少年坐在右侧靠后的单人沙发里，挨着他爷爷锦权重。
黑色衬衫衬得他肤色冷白，领口松松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点颈线。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个透明玻璃杯，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笑，眼尾微微上挑，随便扫一眼都带着勾人的劲儿。
旁边有两个世家小姐频频往锦年这边看，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倾慕。
韶华太熟悉这副样子的锦年了。
锦年从小就是人群的焦点，大学霸榜四年校草，身边的男朋友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所有人都觉得他风流薄情，只有韶华知道，这人骨子里有多执拗。
上辈子他们搬了七次家，从南城到北城，从市区到郊区，锦年次次都精准地住在他家隔壁。
他生病时锦年半夜送药，他加班时锦年开车来接，甚至他李钰走的那段日子，也是锦年天天过来陪他坐着，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待着。
那时候他只当是竹马情分，只当是彼此都习惯了。
直到临终前那句藏了七十年的告白，才把所有的细节都串了起来。
原来不是他照顾锦年。
是这个人，不动声色地，陪了他一辈子。
「韶华？」
韶有为见他半天没动静，侧过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发什么呆呢？我跟你李叔叔都商量得差不多了，你给个准话，也好让大家放心。」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李钰也擡了眼，清俊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礼貌地看向韶华，等着他那句意料之中的 「我没意见」。
韶有为胸有成竹。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儿子。看着温和好说话，实则性子淡，对什么都不上心，联姻这种事，家里安排好了，他从不会反驳。
韶华收回落在锦年身上的视线，指尖轻轻敲了下膝盖。
上辈子他点头了。
这辈子，他想换条路走。
他不是什么情根深种，也没想过轰轰烈烈爱一场。
他只是想起了病床前那个掉眼泪、问他能不能疼疼自己的老人，想起了那双藏了七十年爱意的眼睛。
既然重活一次，总该让那个人，得偿所愿一次。
韶华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父亲，李叔叔。」 他声音清润平静，穿透力却刚好覆盖了整个客厅，「关于联姻的事，我有话要说。」
韶有为愣了一下，只当儿子要讲几句场面话，笑着颔首：「有话就说，都是自家人，不用拘束。」
在所有人的注视里，韶华没有看向主位的李家人，反而擡步，径直朝着锦年的方向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锦年转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杯中的清水晃出细碎的波纹，像他此刻骤然翻涌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