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客厅的议论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韶华身上，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往后移。
没人知道他突然起身要做什么，主位上的韶有为还端着笑，只当儿子是要过来给长辈敬茶。
唯独坐在后排的锦年，指尖的玻璃杯越转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韶华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距离极近，少年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飘过来，混着一点淡淡的苹果甜香，撞得锦年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红苹果，指节微微用力，他原本是觉得无聊，随手拿了个果子把玩，没成想韶华会径直走到他跟前来。
这人今天是怎么了？
定亲宴的主角，不好好坐在前面，跑到他这儿来做什么？
锦年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撑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刚要开口打趣一句 「韶公子不去陪你的未婚夫，跑我这儿摸鱼？」，指尖却一用力，「咔嚓」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饱满的红苹果，生生被他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脆嫩的果肉裂开，清甜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渗，凉丝丝地沾在皮肤上。
客厅里本就安静，这一声脆响便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锦年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的韶华却微微俯了俯身。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韶华自然地伸出手，从他掌心拿走了另外半边没沾汁水的苹果，另一只手随手从茶几上抽了张干净的纸巾。
他低头，目光落在锦年沾了果汁的手指上，指尖捏着纸巾的边角，轻轻蹭过他的指缝。
动作慢而认真，把每一处沾了汁水的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个动作太熟稔了。
熟稔得像是做过成千上万遍。
熟稔得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就是这样。
擦完手，韶华把用过的纸巾叠得方方正正，随手放进了自己西装裤的口袋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违和。
全场安静，落针可闻。
刚才还低声寒暄的宾客们，此刻全都闭了嘴，一个个睁着眼看着两人。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错愕，最后彻底僵住。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错过接下来的半句话。
主位上的韶有为，脸上的笑容直接僵在了嘴角。
他举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晃了晃都没察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本来以为儿子最多就是耍点小性子，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走到锦年面前，做出这么一番举动。
旁边的李父也皱起了眉，脸色沉了下来。
一直垂着眼的李钰，此刻也擡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触的手上。
清俊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捏着杯柄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力道，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锦年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又擡头看向韶华的脸。
近在咫尺的眉眼温和依旧，可他却看不懂这人眼底的情绪。
挂在嘴角十几年的招牌笑容，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他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韶华擦完手，才直起身。
他先看向主位，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两家长辈，声音平静清润，刚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家公子才貌双全，性格沉稳妥帖，不管是家世还是人品，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我对他本人没什么不满意的。」
这话一出口，韶有为暗暗松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刚要落回去，李父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众人都以为，刚才那番举动不过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玩笑，亲事还是要照常定下来。
可下一秒，韶华话锋骤然一转。
「但联姻是一辈子的事，要论知根知底，论两小无猜，论脾性相投，」
他侧过身，目光稳稳地落在身边的锦年身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又有谁，能比锦年更合适呢？」
轰！！！！！！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在客厅里炸开了。
韶有为 「腾」 地一下站了起来，茶杯 「哐当」 一声磕在茶托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韶华！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我没有儿戏。」
韶华没看父亲，视线依旧停在锦年脸上，「父亲常说，联姻要选最稳妥、最省心的。我和锦年一起长大，彼此的性子、喜好、习惯都一清二楚，不用磨合，不用试探，难道不比『从天而降』的人更稳妥？」
韶有为张了张嘴，愣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圈子里谁不知道锦年风流成性，身边人换个不停，根本不是个安稳过日子的人！
宾客们也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震惊与好奇。
谁都没想到，好好一场李家和韶家的定亲宴，最后主角居然当众变卦，要选锦家的这位小少爷。
韶华没管众人的议论，他往前半步，离锦年更近了些。
他看着少年眼里翻涌的错愕与惊疑，看着他惯常的伪装碎得一干二净，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上辈子临终前，这个人趴在他床边，带着哭腔问他，下辈子能不能选他，能不能疼疼他。
他当时没来得及回答，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辈子，他想把这个答案补上。
他或许不懂爱情，或许这辈子都给不了锦年想要的那种浓烈爱意。
可他会照顾他，护着他，顺着他，不让他再藏着掖着爱一辈子，不让他再一个人躲起来掉眼泪。
韶华看着锦年的眼睛，语气放轻了些，却带着十足的郑重。
「锦年，你愿意和我联姻吗？」
「我向你承诺，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让你一辈子都过得顺心如意。」
「你…… 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锦年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韶华的眼睛，那里面平静、真诚，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藏了十几年、连碰都不敢轻易碰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当着所有长辈亲友的面，问他愿不愿意。
挂在嘴角十几年的、漫不经心的招牌笑容，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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