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客厅彻底陷入了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水晶灯的冷光落在众人脸上,映出一张张错愕到呆滞的面孔。没人敢出声,连端茶杯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锦年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圈子里谁不知道锦小少爷风流成性,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身边的伴儿换得比换季还勤。谁也没想到,韶华会当众抛出这么一句求婚似的话,更没人摸得准,锦年会怎么接。
在所有人的注视里,锦年脸上挂了十几年的招牌笑,猛地僵在了嘴角。
愣怔没超过三秒,他 「腾」 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前的茶几晃了晃,玻璃杯撞出清脆的轻响。他一把攥住了韶华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力道大得让韶华腕骨都泛起一阵钝意。
下一秒他像是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慌忙松了松劲。掌心带着点无措的薄汗,指腹轻轻摩挲过刚才被他攥红的皮肤,像在安抚,又像在反复确认这不是幻觉。犹豫半秒,他又小心翼翼地、以极轻的力道重新握住,指尖悄悄蜷了蜷,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一碰就碎的珍宝。
他垂着眼,长睫颤得厉害,再擡眼时,眼底翻涌着韶华看不懂的浓烈情绪,声音压得有点发哑:「真心话?」
韶华被他这副少见的慌乱模样逗得心头微痒,眼尾弯了弯,故意拖了调:「嗯…… 大冒险?」
这话一出,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宾客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谁不知道锦年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平日里谁敢这么逗他?只怕当场就要给人甩脸子。
可今天的锦年却半点没生气,反倒眉峰狠狠皱了起来,急得耳尖都泛了薄红:「我没跟你闹!我是问你联姻、照顾我一辈子这些话,是不是真心的?…… 算了不管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又收紧了几分,像是怕眼前人下一秒就会反悔抽手,「你不反悔?」
韶华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每个字都稳稳砸在锦年心上:「不反悔。我说的都是真的,锦年,我会好好照顾你。」
锦年嘴唇动了动,一肚子翻涌的话堵在喉咙口。想问他为什么突然选自己,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想问他这话能作数多久……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居然开始围着韶华慢悠悠地转圈圈,目光黏在韶华脸上,上上下下地扫,像是要把这张看了十几年的脸,看出点不一样的花来。
一圈,两圈。
客厅里静得只剩他皮鞋落地的轻响。
宾客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 这还是那个呼风唤雨、漫不经心的锦小少爷吗?怎么跟个得了稀罕玩具的小孩似的,连眼神都亮得发颤。
转得韶华头都晕了,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又好气又好笑:「这么喜欢转?等订婚的事敲定了,你转一下午都行,先安分坐下。」
锦年倒是不转了,视线又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连眼都不眨,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客厅里依旧没人敢贸然说话。
韶有为终于坐不住了,干咳了好几声,脸色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板,青一阵白一阵。他本来以为儿子只是一时兴起闹脾气,闹够了自然会回来收场,可看锦年这副失了魂的样子,哪里像是闹着玩的?
「韶华,你这…… 唱的哪一出啊?」 他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火,「好好的李家亲事不提,怎么突然要跟锦年订婚?你们俩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吗?这、这合适吗?」
一直垂着头的李钰也擡了眼。
他目光落在两人十指交握的手上,神色依旧淡得看不出波澜,可捏着杯柄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像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反复告诉他 ——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眼前的场景熟悉得诡异,又陌生得刺眼。仿佛他本该坐在那里,看着韶华点头应下婚约,然后两人按部就班地订婚、结婚,相伴走过一辈子。可现实偏生脱了轨,偏离了他潜意识里的那条轨道,偏得让他心口莫名发闷。
韶华拉着还处于死机状态的锦年坐下,刚想松手给长辈们留几分体面,指尖刚一动,锦年就像受惊似的,猛地又攥紧了他。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晃晃的不肯松开的执拗。
韶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锦年,好像很喜欢被自己牵着。
他心里微动,没再挣开,反倒指尖一翻,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温度顺着皮肤慢慢蔓延开,带着一种陌生的熨帖感,像两颗原本隔着距离的心脏,顺着交握的指尖,悄悄挨近了几分。
锦年的指尖颤了颤,扣得更紧了些。
韶华擡眼看向韶有为,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没半分退让:「父亲,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家世相当、脾性相熟,连磨合期都省了。」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正好戳中在场所有人的心思,「您常说联姻求的是稳,比起素昧平生的天降,没有比竹马更合适的联姻对象了。」
韶有为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反驳的话。
这话确实没毛病。圈子里联姻,图的就是家世匹配、安稳妥帖,论知根知底,谁能比得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韶华扫过在场一众神色各异的宾客,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今天劳烦各位来做见证,也希望各位客观看待此事。外头该怎么传都不要紧,别扯上无关的人,平白造了误会,耽误了别人的名声。」
这话明着是说给所有人听,实则是在护李钰的体面。
上辈子相伴六十多年,纵使没有爱情,也有几十年的尊重与情分。这辈子两人无缘,他也不想因为自己临时变卦,让李钰平白落个 「被当众退婚」 的难堪,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纷纷点头应下,心里都暗叹韶华做事周全,既改了心意,又给足了李家台阶。
李钰这时擡眼看向韶华。
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激,反倒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复杂与矛盾。他盯着韶华与锦年交握的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那股错位感更重了。
仿佛在他模糊的直觉里,站在韶华身边、被韶华握着的人,本该是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当是被当众变卦的失态搅乱了心神。他活了十九年,和韶华不过是点头之交,怎么会生出这种荒唐的错觉?
韶华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钰没回应,只淡淡收回视线,指尖依旧死死攥着杯柄。
韶华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锦权重身上 —— 锦家真正的掌权人。
老人端着紫砂茶杯,神色自始至终没什么波澜,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直到韶华看过来,他才擡了擡眼,目光扫过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又落在锦年泛红的眼尾上,指尖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几秒。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开口反对的时候,老人淡淡颔首,声音沉稳有力:「我没意见。锦年的事,他自己愿意就行。」
一句话,算是拍板了锦家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