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屁股松,死太久脑子也松。
钟念忽地想起前世的今夜,为了在明日乞巧节兜售鲜枣时不遭人嫌弃,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准备将自己洗刷干净。
此时此刻,灶膛里未曾燃尽的柴火隐隐有红光闪烁!
烧水洗干净的她、杀人杀到饿的凶徒。
——世上竟能有如此巧合之事,如此倒霉之人。
母鼠尖叫:「鼠鼠大王!你快变回原形,他一定找不到咱们!」
钟念:「。」
公鼠嚣张的爪爪叉腰:「怕什么!区区一个男人罢了,鼠鼠大王,灭了他!」
钟念:「。。」
母鼠鼓劲:「灰灰说的对!叫他知道知道咱鼠鼠的厉害!」
钟念:「。。。」
很抱歉。
这两个主意简直可以上三十六计,奈何她实力有限,一个都做不到。
但,已经死过一次的钟念知道不会有救世主出现,此时能靠的只有自己,她的脑子格外冷静。
抓簸箕,铲余柴。
零星红光飞起溅到手背也不曾哼唧。
两鼠懵懵的看着她像只螃蟹似的踮着脚尖,跨着大步,努力在小小的灶房内打了个来回,刚想问上一声:鼠鼠大王这是要做什么妖法?
就见轻手轻脚的钟念突然绷直身体,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紧接着。
满满一簸箕东西就飞了出去!
「啊——!」
压抑的惨叫在夜色中陡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灶灰混着烧红的断柴尽数砸在蒙面男子脑袋上,头脸俱是又痛又烫,偏偏一睁眼灶灰便扑簌簌往下落进眼中,只得挥舞着短锤踉跄往前。
一击就中!
钟念大受鼓舞的同时不敢懈怠,反手将簸箕扣在对方脑袋上,顺势给了一记窝心脚,抓起边上的菜刀就往外冲。
她住在宣平坊东边,只要出了这道院门,跑到巷子的尽头左拐一直往前,就有一个武侯铺子,到那里就能保住小命!
为了确保能顺利逃脱,钟念手按在院门门闩上的同时,口中不住高呼:「走水啦!走水啦!都醒醒!走水啦!走...唔!」
一股腥风从背后袭来,紧接着,头皮便传来刺痛:「贱人!老老实实给老子凑双!」
钟念拳头都紧了——这有脑疾的凶贼!
母鼠躲在门后急得大叫:「怎么办灰灰!鼠鼠大王被揪住聪明毛了!她要嗝屁啦!」
钟念此时情况确实十万火急!
——男人的手指从发髻上端插入,带着被暗算怒火狠狠向下压,她的脑袋被迫后仰,看起来像条已经咬钩却还在垂死挣扎的大鱼。
钟念后悔的想扇自己一耳刮子。
男人虽被灶灰迷了眼,耳朵却依旧能用,原本用来引发骚乱的喊声成了画蛇添足,反而暴露了位置!
有过死亡经验的钟念明白,这一铁锤下去直击脑门,血溅五尺,十死无生。
仰面朝天,只靠脚后跟和腰部勉强不让自己躺在地上的钟念眼睁睁看着铁锤越来越近,挥舞菜刀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必须接住这一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灰灰大叫一声:「鼠鼠大王!我来也!」
「啊——!」
男人再次发出大叫,双手挥舞着像在驱赶什么,奈何那道小小的灰黑色身影格外灵活,前脸后脑的随意游走,时不时张嘴狠狠咬上一口。
母鼠在不远处开心庆祝:「灰灰干得好!灰灰真厉害!」
钟念没想到这两只鼠不过吃了一点点干硬的胡饼就如此相帮,没有在第一时间逃走,反而发起狠来,冲上去对着男人的左臂就是一刀:「灰灰!走!」
鼠灰灰毫不犹豫,一溜烟的从男人背后下来,顷刻间便与母鼠汇合,同时,钟念也已经跑出了小院,头也不回直奔武侯铺子而去。
今晚,邻居们大多都在勋贵家过夜,街巷安静的出奇。
呼呼的风声停下时,钟念胸口如火烧烈酒般干涩疼痛,眼中却是死里逃生的雀跃。
她大力地拍门:「武侯官可在?我要报案!」
几个呼吸的功夫,里头便出来一中年男人,虎背熊腰,左手按在横刀之上,生的阔脸浓眉:「何人报案?所为何事?」
宣平坊只是一个小铺,坊内东西两端各设一个武侯铺,每铺十人,五五分数,昼夜巡警。
来人便是东铺的铺头梁利。
「梁铺头,是我,坊里的佣保钟念!」
看到熟悉的人,钟念彻底放松下来,双腿发软扶着檐柱就滑跪到了地上,染着血的菜刀却依旧被紧紧攥在手心。
梁利看着那柄染血的菜刀,眼皮颤了一下:「钟小娘子你这深更半夜杀鸡呢?哎哟,使不得如此大礼...」
作为坊内的铺头,他自然是认得钟念这个整日满坊跑,嘴甜性子好,到处给人跑腿做零工的小娘子。
只是她现在看起来颇为狼狈,加上手上的菜刀,很难不叫人发懵。
「不是——」
钟念急道:「我家隔壁的玉娘死了!她家进了个贼,那贼杀了她还想来杀我,我砍了他一刀后侥幸逃脱,梁铺头快去瞧瞧吧!」
「什么!」
听到死了人,梁利竦然变色,冲着门内厉喝:「都出来!有凶案!」
里头很快蹿出四个人,他随手指了一个:「你带上巡符去县里上报此事,若是遇见金吾卫巡街,也将此事说上一声,省得再跑一趟。」
按规矩,武侯铺接到报案需得向所属县衙和金吾卫报告。
此时正值宵禁,就算武侯铺隶属金吾卫下辖,却也不好随意在外走动,带上巡符可免去许多麻烦。
钟念作为报案人,自然要在前头为他们引路。
面对凶杀案,梁利四人都极为谨慎,靠近之时便让只有一把菜刀防身的钟念躲到后头,他们则拔出横刀进入戒备姿态。
「梁铺头...」钟念开口。
「噤声!」梁利面容严肃,彷佛是不理解她怎么能如此大胆,如此不懂事:「切莫惊走贼人」
他们过来的速度很快,贼人又被砍了一刀,说不定还在此处未曾走远。
钟念欲言又止,止而又言:「...他应该已经跑了。」
所以,委实不必如此小心。
梁利一滞:「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那两只鼠鼠告诉她的。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钟念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家门前往西去的土路:「那里有血迹!」
灰灰鼠说了,凶手往西边跑了,他身上有伤,逃跑之时必定会有血迹滴落!
此话一出,立时便有一个武侯提着灯凑近,细瞧片刻后惊讶道:「还真有!钟小娘子你这眼力绝了!」
梁利怀疑的眼神在钟念身上打了个转,但很快又收回去,收起小心的姿态来到玉娘家门前,擡手推了一下,未曾推开。
钟念瞬间反应过来。
错了。
敲开玉娘的门,看到玉娘的死状已经是前世之事,如今一切重来,她还未亲眼见过玉娘的遗体。
门自然也不曾打开!
钟念:「他说要杀我凑双!」
(注:武侯铺是唐朝时期的基层治安岗亭,遍布城乡,负责日常巡逻。发现逃亡者、盗贼需立即上报并配合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