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货郎呢?
做鬼十年,她比活人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死亡。
她猜过玉娘拒绝穷得掉裆的追求者,也猜过她近来生意好惹了眼,甚至连玉娘在外得罪了人都猜过,愣是没想到凶手会是个货郎!
难不成玉娘在外头买芸豆卷没给钱?
谁会为了一份芸豆卷杀人啊?!
「肯定是货郎!」
花花肯定:「我的鼻子很灵,他每回来身上都有香香甜甜的芸豆卷味,今天他身上的味道很淡,但我还是能闻到,肯定不会错!」
钟念:「如果让你再看到他,你能认出来吗?」
花花骄傲:「当然认不出来,不过我能闻到他!」
钟念觉得眼前的小鼠实在让人安心,双手合十虔诚祈求:「好花花,抓到凶手之前,你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脚踏实地奔跑,有机会逃命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她真的不太想再死一次。
花花眼巴巴:「那...鼠鼠大王可以给我买芸豆卷吃么?」
钟念:「……」
「可以,等明天卖掉鲜枣就买!」
豁出去了!
不说帮着抓贼,起码不能再死一回!
钟念莫名亢奋,给自己洗了个澡后还邀请两只鼠洗澡——被拒。
灰灰表示它们还没变成人的鼠鼠有自己的洗澡方式,让钟念给它们提供一点水就行。
不能按着鼠头强洗,钟念遗憾的正准备躺下歇息片刻,院门被敲响。
『砰砰砰!『
声有点重。
钟念问:「是谁?」
清隽如落花入溪涧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万年县县尉何妨。」
钟念脑子里瞬间浮现起那道做鬼时除鼠之外见过次数最多的身影。
十年。
她困在原地,他也被困在这桩案子里。
从前总听人说来日方长,直到那恣意潇洒神采飞扬,如风吹夏莲低戏水般的少年郎君却如同夏夜凉风般一来再来,她才明白——
真的挺长。
明明是素昧平生的两个人,他却为这么桩案子执着十年。
每一年的七月初六,何妨都会赴一场不曾与任何人定好的约,烧纸焚香后对着荒芜破败的小院满腹牢骚:「凶手究竟是谁?你们倒是托个梦啊!」
每一次,她都蹲在边上说:「你虽然蠢,但你长得好啊。」
——人都死了,还能被如此好看的小郎君惦记,也不算亏得底掉。
「何县尉,这小娘子该不会睡着了吧?心可真大,刚死了人呢,还睡得如此安稳,是条汉子!」
「住口。」
何妨说话惯是这样,语气不轻不重,叫人不辨情绪,却隐含威慑之力,明明不过绮纨之岁,又能短短两字便叫那人立时低头不敢吱声。
钟念腹诽——纸老虎也是老虎呢。
能在长安做县尉者,必有过人之处。
要么家世了得,要么资历与马屁齐备,要么能力极为出众...
而何妨恰好家世还算够格,武艺更是惊人。
钟念走出房门的那刻他便听到了脚步,听得她在门内驻足,只当是小娘子深夜被惊险些遇害,恐惧之下不敢开门,特意将声音放柔了些:
「钟小娘子莫怕,我等奉命前来查案,有些事想询问一二。」
钟念回过神来,手按到门闩上时才发现竟有些发抖,连面都还不曾见,心脏就抢先一步雀跃。
——这就是活着见『老熟人』的感觉吗?
做鬼的时候见了那么多回,他在隔壁烧纸烧的漫天飞灰,自己在边上蹦跶着跳不成样的胡旋舞更是有过三五回,从没有过心口砰砰直跳的快乐。
果然还是做人好哇!
「何县尉、诸位捕盗吏、不良,里边请。」她飞快瞟了一眼,又乖顺地垂下脑袋,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酒味。
他并未穿着官袍,朱红暗纹的襕袍透着矜贵之气。
钟念还从没见他穿过这般鲜亮的颜色。
转念一想倒也难怪——
谁给死人上香会穿得娇艳不可方物呢?
院子很小还种了菜,几个人进来便显局促。
何妨挥手让人出去,等人都站到了门外他才开口:「听梁铺头说,那贼人从隔壁翻墙而来,在此处与你撞上,你还伤了他?」
「正是。」
钟念走向那堵墙,指着一处道:「他是从这儿下来的,我当时正好在灶房烧水,听到有动静便在门里瞧...」
隐去两只鼠,她细致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何妨听得认真,瞧得也认真,钟念头看的更是认真。
凶手走过的地方,每一处他都提着灯细看,通通看了一遍后他问:「当时钟小娘子是如何知晓玉娘已经死了。」
来了!
钟念今晚露出最大的马脚就是这个,她猜到会被盘问,早已想好了说辞:「实不相瞒,我的鼻子特别灵。」
何妨:「?」
钟念半点不见尴尬,直直对上他那被酒气熏得泛着红晕的丹凤眼:「他身上有血腥味。」
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眼睛,像山里的野蜂蜜,又甜又清亮,还带着氏族特有的那点子高高在上的傲娇劲儿,叫人心痒。
——用树枝搅一下定能拉出长而晶莹的丝!
何妨与人对视的场景并不少,可那双眼睛太过特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人吸住。
待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唐突,他不自在地撇过头轻咳一声:「就算有血,也不见得玉娘已死吧?」
「还有脑浆子味。」
钟念眨眨眼,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跟猪脑浆子味道差不多,我从前在老家的时候,家里杀猪就是那个味儿。」
门外不知是哪个噗哧笑出声。
何妨呼出一口气,扭头淡淡睨了一眼,立时安静如鸡。
钟念脸颊微红,信念感极强的继续把瞎话说完整:「脑浆子都出来了,人肯定活不成了。」
很抱歉,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说辞了。
何妨抿唇盯住她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可瞧见那人容貌?」
「他蒙着面没瞧清楚,不过...」
钟念在自己与他之间比划著名:「那人生的很高,只比何县尉矮上些许,体格要再壮实些,大概这么宽。眼尾向下耷拉,眼神特别硬,特别冷,像上好坊的恶犬...」
——上好坊的猫狗吃的都是实心肉,浑身臭不可闻,只只凶煞异常。
虽不多见,但这样的人在鱼龙混杂的长安城内绝不在少数。
何妨近来时常在万年县的坊市间巡走,见过不少下拉的凶眼。
他问:「还有别的么?」
钟念指着墙角扫成堆的灶灰:「我往他脑袋上泼了没烧完的木柴和灶灰,上头肯定会留下伤口,还有手臂,他左手拿着短锤想砸我脑袋,我怕的紧,逃跑时胡乱在他手上砍了一刀,流了血就一定会有伤痕。
还有,他身上有芸豆卷味!」
她非常想说得更具体些好帮他抓住那凶徒,可在花花眼里,男人女人,除非天天见或是长得特别好看,否则都没有什么记忆点。
何妨思索着:「左手握短锤,短锤并非寻常百姓家会买的东西....你可知玉娘有没有什么仇家,或是与人起过争执?」
「应当不会。」
钟念摇头:「这一片住的大多都是如玉娘这样的饮妓,她们为生计奔波,每日在家的时辰并不多。而且我在这里住了半年,从未见过玉娘与人吵嘴红脸。」
妓子分许多种,饮妓大多生的明媚可亲,又因需在酒宴上做席纠,所以必是胆大健谈,说话做事叫人如沐春风者方能吃上这一行的饭。
什么与人叫骂出口成脏,动手扯头花一类的行径甚少会在她们身上发生,顶天也就是街坊邻里间拌几句嘴罢了。
(上好坊:长安著名野葬地,穷人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