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这世间的案子,无非为情杀人、寻仇杀人、图财杀人,或因妒杀人。钟小娘子,这四种可能里,你若有想起什么线索,还望随时告知本官。」
「何县尉。」钟念见他要走,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出声。
「钟小娘子可是又想起什么?」
钟念问:「不知玉娘家中可有财物丢失?」
她不懂破案,但听得懂何妨说的四种可能。
两只鼠说凶手藏在玉娘房中似在寻找什么对象,先前她猜测是求财。
可鼠花花说了,那人来踩过点。
既来了,他应当能瞧出自家没什么钱财,怎么会在杀人夺财后不急着逃跑,反而跑来自己这儿横生事端?
来就来了,若是求财,直奔主屋去也就罢了,又在半途往灶房来,这究竟是想杀人还是求财?
总不可能真是以杀人为乐的暴徒吧?
「钱财绢帛之类的对象还在,未曾发现有可供对证的帐册...」
最难查的就是这种独身一人的死者,人一死,家中是否有财物丢失都成了难以判断之事。
念及此处,何妨道:「不过,若钟小娘子不困,不妨帮着一道儿去瞧瞧可有什么旁的东西丢失。」
梁利说过,钟念在坊内做佣保,周围的妓子都是她的客人,说不定还真了解些许。
钟念立刻说:「我不困,玉娘常照顾我的生意,待我极好,她平白被人害了性命,死得冤枉,我想替她讨一个公道。」
被杀一次算她倒霉。
想杀她两次,这是把她当鸡崽子整?
绝不能忍!
听她如此说,何妨很是贴心:「玉娘的尸身已经运回公廨,你若想见她,眼下只怕不行。」
不良人们听了这话纷纷低头暗暗嘀咕。
玉娘那颗脑袋都被砸的不成样子,便是男子瞧了都不免心惊肉跳,何县尉竟还说什么想见她,也不怕将小娘子吓哭!
谁料钟念闻言竟说:「如今玉娘横死,凶徒还未缉拿归案,我无颜去见她。敢问参军,我可否在玉娘留下的衣物中选一套?」
她解释:「玉娘爱俏,待查明凶手安葬之时,也好叫她走得漂亮体面些。」
玉娘无父无母无子无亲眷,按唐律是标准的户绝者。
官府会出面清点其财产,用以丧葬、法事等花销,剩余的则收归官府。
何妨颔首道:「等案子查明,你可前去替她换衣。」
玉娘赁的这座小院,前世她活着的时候就常来,死后更是被困在此处,说一句闭着眼睛也能行走自如不为过。
衙门的皂隶只来得及将尸体运走,还不曾清理,如今正值夏日,地上已经聚起了苍蝇,这些小东西胆子极大,也不怕人,被驱赶后又很快聚拢。
何妨见她盯着地上出神,只当小娘子胆小:「往这边来。」
钟念平静的敛眉,顺从的跟在后头。
这世间万物,不都是生生死死么?
何妨引着她从边上进屋:「箱笼内有一匹绫三匹绢两匹罗,还有一箱子铜钱。」
「嗯,那都是贵人赏赐。」钟念来做帮工时,玉娘曾把那些翻出来叫她见见世面,顺道显摆显摆。
钟念很配合的露出羡慕之色,并且表示那么好的料子,她可不敢摸,要是勾了丝,可要赔死她。
玉娘爽到了,大方表示日后用这料子做一个荷包送她...
钟念眨眼,将丝丝缕缕的回忆咽下,吐出五个字:「钱被人动过。」
「少了?」
钟念用词谨慎:「可能少了。」
何妨听出点苗头:「你发现什么不对?」
钟念:「玉娘喜欢把铜钱都擦拭干净再用黄色丝绳串成贯收在这箱笼里,每一贯都码得整整齐齐,县尉请看这贯。」
她指着其中一贯:「歪了。」
何妨顺着瞧去,确有一贯钱码放的不如其余整齐。
赚钱幸苦,玉娘对钱财金银都极为爱惜,这个箱笼里放的全是铜钱,已经被铺的只剩最上头一层未满。
她指的恰好是吊在尾巴上那一串。
有几枚铜钱略显参差。
何妨头一回对这个看起来普通的小娘子刮目相看:「你这心思当真细腻过人。」
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如此细微的差别。
「铜钱分量重,数量多了不好带,想必那贼人并未多拿。」
钟念谦虚:「多亏县尉破案心切,此时叫我来瞧。」
要是等皂隶把这些东西都搬走,便是玉娘活过来都瞧不出来差别。
说着,她走向妆台。
那是玉娘的最常坐的位置。
将漆奁打开,逐一清点里头的东西,每拿起一件,耳边仿佛又听到玉娘显摆时的俏皮模样。
——『等我攒够钱就离开这了不起的鬼地方!』
——『听说扬州的春天特别美。』
——『小念念,横竖你在长安也是做佣保,不如随我一道去看看江南烟雨。』
——『到时我赁个铺子卖胭脂,你就在隔壁卖芝麻胡饼,谁都不知道咱们的来处。』
何妨听她轻轻吸着鼻子,顿时窘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小娘子在他跟前从来都只有笑的,实在没人教过他女子哭时应当如何应对,只得默默将头挪开。
他方才已经将这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玉娘的首饰虽有不少,可大多都是鲜艳便宜的像生花,或是些日常戴的素铜簪、竹簪、骨簪。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想来哭也哭不了几下。
谁知好不容易等那磨人耳朵和心尖的悉索抽噎声停下,钟念依旧没有动弹。
他疑惑回头,就见钟小娘子双目圆睁,泪珠倔强的在眼眶打转,沉甸甸的压在睫毛上,亮得像是星星从夜空划过。
她正从漆奁里将一朵像生花取出搁在一旁,指尖有些僵硬。
仔细瞧去,竟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动!
「丢了什么?」何妨的视线迅速在妆台上来回扫射,若有实质,那些东西保准能被扫出几道沟来。
钟念回过神来,指着漆奁底部的一处印子:「那里原本有两块金银片....」
犹如漠北的黄沙全都灌入脑子,噼里啪啦砸的人昏天黑地。
她勉强镇定地伸出手心比划:「錾刻的手艺,是个跳胡旋舞的女子,上头有玉娘的名字,打了络子挂在腰上。金的、银的各一片,玉娘挂那银的多些...」
何妨眼睛发亮,追问:「你可知是谁给她的?」
尸体上并未看到这样的东西。
金银本就是贵重物,若将其制成首饰器物,雕刻工艺更是复杂,精细者需连续数月乃至数年方能得一件器物,其工价往往超过材料本身。
按照钟念所说,那胡旋银片应当属于錾刻,虽不如镂空器那般鬼斧神工,却也绝非玉娘这样的饮妓可得。
钟念抿唇,呼吸间腥味蔓入鼻腔,像是玉娘趴在她肩头呼吸:「是..她自己寻匠人做的。」
(注:皂隶是唐朝时期衙门内负责打杂的最低级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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