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点头:「这份户籍我还有些印象,女户难办县尉也是知晓的。半年前这份户籍册刚交过来的时候我还挺惊讶,关键是这钟小娘子不简单,胆子当真是如牛啊!」
「此言何意?」何妨不解。
一份户籍册罢了,也能与胆量扯上干系?
「何县尉来长安的时日尚短,不知这其中缘由,这处小院不干净,也就是她了。」文书压低嗓音,伸手在户籍册上轻点:「瞧这里。」
何妨视线下移,看清那几个字顿时了然:「出过命案?」
——『正一道·清信弟子』
「是凶案,大凶。」提起那桩案子,文书脚趾都忍不住搓了搓:「一家五口,全死了,灭门!」
何妨仔细回想,还真在历年卷宗上瞧见过这个案子:「就是永徽五年,一家五口全都中砒霜之毒而死,至今未破那桩?」
「正是!」文书摇头唏嘘:「七窍流血,口唇青紫。最小那个娃娃不过六七岁,发现的时候都臭了。也是不巧,正好撞上那位暴卒,这事儿也就没了下文…」
长安城里的房屋价格,随便报一个都能吓死一个外地人,更何况是宣平坊。
唯独这个小院,价钱压得再低都无人敢接手,就是路过都恨不得绕着走。
钟念刚搬进去的时候压根没人敢同她说话,后来见她活蹦乱跳,整日笑嘻嘻的到处打零工,兜售些小东西,这才慢慢热络起来。
「也就是叶天师门下弟子才敢在这等凶险之地住下!」
文书颇为感慨:「宣平坊东头这块地界当真是不安生,这才过去几年,隔壁又出了命案,只怕那一片的房价都得跟着降。」
暴卒和永徽五年这个时间点太过敏感,他只是模棱两可的提了一句,何妨就明白这案子为何至今未破了。
将户籍册上的内容尽数背下交还于他,何妨向停尸房走去,正好碰上伸着懒腰跟在捕盗吏刘安后头出来的仵作王定。
「何县尉。」
「嗯。」何妨向他身后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如何?」
王定:「死者周玉康,年十六,面白,发长二尺,着月白暗花罗裙,水色襕裙....枕骨有五处损伤,一处位于顶心偏后处,径二寸三分,深透骨,皮肉绽裂如锯齿,血荫紫赤,浸透发根.....」
何妨擡头,月已上中天:「简而言之吧。」
王仵作的验尸报告比他的脸还长,说到最后就一句话:人是被锤类凶器反复击打后脑,致枕骨碎裂、脑髓外流而死。致命伤共有三处,皆在枕部。
何妨心说这凶器倒是跟钟念所说一致。
王定觑着他面色开口:「何县尉,我托大说一句,这玉娘只怕是在外头得罪了人。」
「哦——?」
「我验尸这么些年,见过的尸体多了,大多时候凶徒杀人都匆忙惊慌,见人倒地流血便跑了。即便有胆子大些的,左右也不过是挖个坑把人埋了。她脑袋上的伤几乎每一下都致命。估计第一锤下去人就已经不行了,若是无仇无怨,哪用得着补这么多下?」
倒是有些道理,何妨听得认真:「继续说。」
王定笑道:「玉娘在咱们万年县也有些小名声,她生的娇媚,又是做下九流的营生,平素与男子说话更是胆大肆意。还有她身上那料子可不便宜,说不定是惹恼了哪个也未可知...」
「王仵作这话说的倒是在理!」刘安颇为赞同:「长安城内的妓子,每年都要死上一批,被打死的不在少数,就是为了身段不吃饭饿死的舞妓也有几个!何县尉,要不——属下领着兄弟们去查一查?」
「与她交往密切的要查。」
何妨点头:「多留意其中有无铁匠、木匠、屠夫或...兵士,还有,去各大药铺问问,有没有见过头面部烧伤、烫伤,或是手臂受伤的人。再去宣平坊问问,近来可有瞧见卖芸豆卷的小贩。」
说着,他又想到钟念:「那位钟小娘子处盯紧些,她若出门不必拦着,多加两个人手暗中跟在后头。」
「那小娘子当真有问题!」刘安大惊:「莫非是她与人里应外合,谋财害命?!」
「胡言乱语!你去一趟左右金吾卫,将此事跟他们通个气。」何妨沉下脸斥了一句甩袖离去。
他只是觉得钟念的眼神很奇怪。
未出阁的小娘子,大多眼神单纯懵懂,看见公门里头的衙差必会惊慌,可钟念不同。
太稳也太坚韧。
就连为玉娘哭泣时的神情,也不像是正常的害怕伤心,反而透着股隔着重重光阴终于看到了旧物的怀念。
他想不明白钟念为何要隐瞒。
难道她真的与人里应外合谋财害命?
想到此处,他又停下脚步:「把城内所有会錾刻的匠人找出来,问问他们可曾给人做过胡旋舞女的金银片子。」
* * *
扮作货郎的两名不良人第七次从钟念家门口路过,对视之时,四只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疑惑和悲催。
——叫她别出门她就真不出门了?这么老实叫他们如何立功赚钱?
此时已近巳正。
钟念的小院子里安安静静。
做鬼是不需要,也完全睡不着觉的。
所以就算天都快塌了一半,钟念依旧在坐牢警告中睡得四仰八叉。
两只鼠鼠同样在垫了干草和软布的篮子里睡得昏天黑地,粉嫩的爪子脚丫时不时颤抖两下。
最先醒来的是花花。
——它渴了,简直要渴死了!
可桌上的茶壶里一点水都没有,花花无奈,只好跑去外头的水缸上瞧,谁知水缸也只剩个底。
来回跑了一趟硬是没喝上一口水的花花只好悲伤的叫醒钟念:「鼠鼠大王救命!鼠鼠大王救命!要渴死鼠啦!」
她这头踩两脚,那头扯几下头发,折腾了一会儿钟念和灰灰都被作醒了。
一人两鼠喝了水,吃了点干巴巴硬邦邦的干胡饼就在灶房里对着四筐鲜枣唉声叹气。
花花满脑子都是芸豆卷,一想到这些鲜枣卖不出去它吃不到芸豆卷就吱吱吱作个不停,非要一人一鼠拿出个办法来。
钟念也发愁,虽说半年前买下这小院的时候价格压得极低,但也几乎掏空了钱袋。
佣保赚得钱不稳定,有时多有时少,长安城中居大不易,连柴都要花钱买,她手中积攒下的钱财并不多,这些鲜枣砸手里她肯定得心疼死。
人心本贪,钟念叹着气开始得陇望蜀。
——要是能早重生两天该多好?
灰灰被作得不行,偷偷跑出去准备躲个清净,谁知在房顶爬了一会儿,忽的发现外头并无捕亡守着。
(注:唐朝时期没有衙役,州县设有专职捕盗吏,从九品到从八品不等,纳入县衙正式编制,负责辖区内案件侦查、现场勘查、证人证言、锁定嫌疑人等。
左右金吾卫负责门禁与巡警,负责盘查任务。
叶法善:(616—720),字道元、太素,是唐代最具权势、地位最高的道士之一,属正一道(符箓派),历仕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五朝,深受宠信。
清信弟子:也可称箓生弟子。道教俗家弟子,拜师、受戒、受正一箓,获道名,但不剃度、不住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