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素芬醒来的时候，一只小鞋正在她眼前晃。
布面是蓝的，鞋头补着半片旧灯芯绒。女儿赵小满蹲在床边，怎么也拽不上后跟，急得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娘，鞋小了。”
童素芬一把握住她的脚。
孩子吓了一跳，仰头看她。那张脸圆圆的，下巴还有一小道昨天蹭上的泥印，远不是她记忆里病房门口那张沉默的脸。
小满四岁时穿过这双鞋。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年鞋磨了脚，女儿没跟姑姑说，还是后来她回来探望，洗脚时才看见结起的硬痂。
可现在，小满正抓着她的袖子，一遍遍叫娘。
墙上的日历翻到一九七八年，旁边用铅笔记着一句：二十日，去托儿所。
童素芬的手抖起来。
她明明已经老了。女儿在病床边给她递温水，叫她别想太多，住院的钱够。她想问一句小满，你小时候是不是怨过娘，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如今那只小脚就在她手里，脚后跟柔软，什么伤都没有。
院里忽然传来赵春枝的声音。
“素芬，起来没？一会儿我还得回去烧饭。”
童素芬用手背擦掉眼泪，给女儿把鞋脱下来，揉了揉后跟。
“先穿那双宽的。娘给你改。”
赵春枝是她丈夫的姐姐，进屋便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她还没梳好的头发，叹了口气。
“都说定了，你还想一晚上？”
童素芬看着那个布包，里面有小满替换的衣裳，是自己昨天收拾的。
上一回，她就是今天放弃了机械厂托儿所的临时活。赵春枝说一个人带孩子又看别人孩子，哪能忙得过来，不如把小满先放她家，每月四块，口粮另带，童素芬去外地亲戚那儿帮忙，挣得多些再接。
后来，总有新的事等她凑钱，总有新的理由再缓一年。
她并不是没回来，却在女儿身边错过了太多。孩子长高，换牙，上学，一样样都由别人捎话告诉她。等她终于把女儿接到身边，小满已经不再把受委屈的脸埋进她怀里。
赵春枝伸手拿包。
童素芬先按住了。
“孩子我自己带。”
赵春枝愣了愣：“你拿什么带？”
“我今天去问工作。”
“不都跟你说了吗，一个月满打满算才十八块，还是临时的！你把孩子一带，人家当你去占便宜呢。”
“我去问明白。”
赵春枝看她这副不肯转弯的样子，脸慢慢沉下来，说自己也是为她好，难道还图她四块钱。
童素芬没有跟她争图不图，只把小满的衣服从包里取出来，一件一件放回木箱。
“大姐，我知道你家也有孩子。小满留我这儿，省得两头都累。”
赵春枝坐了一会儿，见劝不动，起身走了。走前指着日历提醒她，机会不等人，以后哭了也别埋怨亲戚不帮。
门帘落下，小满才悄悄问：“娘，我不用走啦？”
童素芬蹲下来，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
“不走。跟娘去一趟厂里。”
槐丰机械厂的托儿所在生活区东侧，一排平房，窗台刷着发黄的白漆。院里有架木滑梯，最底下一截被孩子们坐得光亮。
童素芬牵着女儿进去，找的是所长戴岚。丈夫赵云生生前给厂里做运输零活，童素芬替住院的女工带过一阵孩子，认识这里的胡姨，是她说所里眼下缺一个临时帮手。
戴岚看见小满，先问有没有人接替童素芬看自己的孩子。
童素芬摇头，心一下提起来，却没有把女儿藏到身后。
“我想问，能不能让她也入托。该交什么我照交，我上工的时候，不能光顾她。”
戴岚没有当场答应，拿出名册看，又去找胡玉兰商量。童素芬站在门外，听见屋里孩子哭，有人说裤子湿了，还有个小男孩一直喊自己的蓝杯子不见了。
她很想进去帮忙，又怕人家还没要她，不该自己乱动。
门开时，她的手心已经湿透。
戴岚说，小满的年纪可以放现在这个班，名额也还有，但要办登记；童素芬先试十五天，跟着胡姨做，满月工钱十八，没做满按实际工日算。两边都合适再往下说，不是今天来了就成了正式工。
“行。”童素芬答得太快，又认真点了一次头，“我来。”
小满紧抓她手指，不肯进屋。童素芬蹲下给她理好领口，说娘就在隔壁，要照顾其他小朋友，下了工一起回家。
她说到回家时，女儿才把手慢慢松开。
童素芬直起身，接过胡姨递来的围裙。带子打结时，院外正响起第一遍上工铃。
这一回，她没有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