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素芬第一天上工,就把两个孩子的裤子拿错了。
都是蓝布,腰头都补过,其中一条稍短。她看见衣架底下写着小军,便拿给了坐在小凳上的男孩,直到胡姨过来,才知道这一班还有另一个也叫小军。
她赶紧换回来,脸上一阵烧。
活过一辈子,带过孩子,不等于走进一间屋子就认得每一只杯子、每一条裤子。
胡姨没有骂她,把衣架往外拉了拉,露出被衣服遮住的姓。
“先认人。认不全就问,别嫌麻烦。”
童素芬点头,回去把两个孩子的全名写在小本上,又在各自旁边画了不一样的衣袋。
上午过得像一锅滚水。一边刚劝住不肯坐下的,另一边已经把鞋脱了;刚把桌擦干,杯子又碰翻。小满隔着门看见她,好几次张嘴要喊,见她正给别人扣扣子,又抿住嘴。
童素芬看到了,心疼得厉害,却不能放下手里做到一半的事。
等胡姨接过去,她才走到女儿面前,问是不是想她了。
小满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童素芬没有哄她说今天以后就再不哭,只用干净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中午吃饭,娘也在。”
小满抱了一下她的腰,松开,又去看那架木滑梯。
下午接孩子时,门边的本子一翻开,童素芬才知道还有另一种忙。
有的家长写了名字,有的只说奶奶来,有的早上提过一嘴,下午换人却没留下话。胡姨熟门熟路,听脚步声都认得几个家长,童素芬却只觉得每个人都有两三种称呼。
她不能靠自己猜。
一位围蓝头巾的女人来说接小军,她没立即领人,先问孩子全名,又请胡姨来看。确认是李小军家早上说过的姨妈,她才把孩子带过来。
那女人等得有些不耐烦,问以前怎么没这么费劲。
童素芬说:“我新来的,还认不全,耽误您了。”
她没把自己的小本拍到人家眼前证明多有规矩,等人走后才问胡姨,能不能把谁来接写在一处,换人就另添,别东一行西一行。
胡姨翻了翻本子,叹气:“我也想。忙起来,谁手上空谁记,记成这样了。”
戴岚从外面进来,听完说可以试。童素芬不敢直接将旧页撕掉,另在后面画了几栏,孩子全名、送来的人、接回的人,临时改动单独留地方。已经记下的先留着,拿不准的明早再问。
她只上过初中,字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清楚。
胡姨坐到旁边,替她对了几个读音。童素芬才知道,自己方才写下的一个“兰”应当是“岚”。她把错字划掉,旁边重写,没有用墨团涂得看不清。活重可以一点点做,名字却不能凭着耳朵听得差不多就算了。
到了快关门的时候,屋里还剩两个孩子。
大的叫宋明川,六岁,抱着弟弟宋明禾坐在长凳上。明禾三岁,嘴里还含糊叫叔叔,明川却不叫了,只望着门。
“又是他们。”胡姨看了眼钟,叫童素芬先把自己的孩子带回去。
童素芬问接的人是谁。
“宋崇山,维修班的。哥嫂没了,这两个跟着他过。”
童素芬听过这个名字。她租的槐树院西屋旁边,东屋前阵子住进一个常穿工装的男人,只是她这些日子忙着丈夫的后事,没认真照过面。
胡姨说宋班长一忙就忘点儿,上回来晚,还满手油,孩子一抱,领子黑了一块。
童素芬的眉头皱起来。
再忙,也该有个交代。
她让小满坐到自己看得见的桌边,跟胡姨把剩下的椅子搬好,一起等着。宋明川不肯喝水,直到弟弟伸手,她递过去一杯,他才小声说自己也要。
院外的脚步终于响起时,天已经灰了。
宋崇山快步进门,袖口沾着油,手却洗过,一边走一边说对不住。两个孩子站起来,明禾先朝他扑,明川慢了半步,把凳子上的小布袋拿上,才走过去。
童素芬把新本子推到宋崇山面前。
“下次赶不来,得先告诉一声。孩子一直等着,不知道您来不来。”
宋崇山接过笔,没解释自己多忙,低头将两个孩子的名字写全,又在接人一栏写了宋崇山。
他写得很快,写完才抬头。
“今天是我没安排好。”
童素芬原先还攒着两句硬话,被这一句挡住,反而说不出来了。
她收好本子,牵起小满,跟胡姨道别。
走出院门时,宋崇山正在给明禾套鞋。那双鞋方向穿反了,小家伙说硌脚,他便蹲下来,一只只重新穿。
童素芬看了片刻,拉紧女儿的手,先往槐树院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