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素芬回到槐树院，先把水缸上的木盖挪开。
缸里只剩底下一点水。她正要去提桶，小满已经抱着自己的小搪瓷缸过来，说给娘帮忙。
“你帮娘看着门槛，别让水绊倒。”
小满不明白水怎么会绊倒人，却很认真地站到门边。
童素芬拎着桶出门，差点与刚进院的宋崇山撞上。他怀里抱着已经困了的明禾，明川跟在后面，布袋拖到膝盖。
“你住这儿？”他问。
童素芬点头，指指西屋：“租马大娘的。”
宋崇山看了眼她手里的桶，让她等等，把明禾抱进东屋，转身出来，接过门边另一个空桶。
“我也要打水。”
两人在巷口排队，没有说托儿所的事。童素芬看见他掌心有一条浅口子，已经干了，手背洗得有点发白，指甲边却还留着洗不尽的黑。
到了他们，他先接自己的桶，提开，再帮她将水流拨向桶中间，省得溅出来。
童素芬没有把这一点帮忙当成他道歉的凭据，只说谢谢，自己提起桶。
回到院里，小满果然还守在门槛边。明川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对着那只小搪瓷缸研究，都不懂怎么让水走路不绊跤。
童素芬笑出了声。
宋崇山进东屋去生火，过了一会儿，烟先从门里出来，人也跟着咳了两声。他蹲在炉边鼓捣，明川便搬了张小板凳，站上去够搁在墙上的面袋。
袋子太重，凳子晃了一下。
童素芬正从门边经过，扶住凳子，叫宋崇山过来拿。明川立即缩手，像等着挨训。
“我会弄。”他说。
“会弄也够不着。”宋崇山将面袋抱下来，放到自己手边，“今天不用你。”
明川站在凳旁没有走，低声说，上回他拿过。
宋崇山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看孩子，声音放轻：“上回是我没收好，这回放低点。”
童素芬回屋洗菜，耳边还留着那句我会弄。
她前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最盼别人捎来的消息就是小满听话。女儿听话，会自己穿衣，会少吃一块糕，会说娘忙，等娘有空再回来。
如今再听，竟没有一处能让她放心。
第二天，童素芬到托儿所早了些。胡姨一边开门一边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她说女儿半夜醒了一回，摸到她在，便又睡了。
胡姨叹了口气，说头几天都难。
不远处的车间传来铁器搬动声。有人抱着坏了的零件过来找门房，正是昨天满头汗跑去叫宋崇山的年轻工人。
胡姨问昨晚修完没有。
“半夜才好。班长回家安顿孩子，又来了一趟。”年轻人说，“卡着不动，后面的活全等着呢。”
胡姨又问孩子留给谁了。年轻人说，同院马大娘过去照看，宋班长还惦记着老人熬夜，怕第二天没精神。童素芬这才明白，昨夜隔壁一直没灭的灯，不只是有人忘了吹。
童素芬正在门边擦鞋底，手停了一瞬。
原来昨天接完孩子以后，他还回去过。
她想起东屋那点总不肯起来的火，孩子够面袋的小板凳，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在本子后面看见的，只是一天里最末的一小截。
这当然不能让孩子白等。
可也不该只用一句不负责，就把这个人从头到脚说完。
宋崇山早上送两个孩子来时，手里夹着一张纸。他问胡姨，若自己遇到抢修，能不能请同院的马桂枝大娘帮接，她昨天已经答应，今天想先带她来认个门。
胡姨说可以，但得人来过、认清孩子，再把话留下，不能谁都说是马大娘就领走。
宋崇山一一应了，转头看童素芬。
“昨天你说得对。我光顾着觉得熬一熬就完，总想着赶得上。”
童素芬将两只小布袋挂好，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也不知道您后来还回了车间。”
宋崇山摇头：“那是我的活，不该让他们跟着没个准。”
他没借这个机会把辛苦说尽。蹲下跟明川说好今天谁来接，又让明禾重复一遍，孩子只记住“马奶奶”，指着门外笑。
童素芬把目光移开，去领小满洗手。
中午，小满把自己的半块馒头举到明禾面前。明禾伸手就拿，她却又缩回来，掰下一小角递过去。
童素芬刚想说两人各有一份，不用互相让，小满已经很认真地解释：“大的我要吃，我还没长高。”
胡姨站在旁边笑，说这话倒挺明白。
童素芬也笑了。
那半块馒头终于好好留在女儿自己手里。她没有急着夸懂事，也没有逼她再多分一些，只把滚到桌边的碎屑收好，让三个孩子各自把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