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枝隔了几天又来,正赶上托儿所下午收拾桌椅。
她没先去找童素芬,在门边向胡姨招了招手,说带小满到自己家玩两天。
胡姨认得她是孩子姑姑,还是往屋里问了一声。
童素芬听见那句玩两天,手里的抹布一下攥紧。
前世也有过这样的两天。小满后来熟悉了姑家院子的门,知道哪张凳子不能动,却不再知道娘几点会回来。
她将抹布搭好,走出来。
“大姐,今天不去了,我晚上有空带她。”
“我还能把孩子拐了不成?”
赵春枝笑着说,手已经伸向小满。孩子朝后退了一步,碰到童素芬的腿,紧紧贴住。
“上回衣裳都收好了,你又反悔。现在去住两天怎么了?认亲戚都不认了?”
童素芬低头看见女儿绷紧的嘴角,忽然记起自己前一世最常说的话:姑姑是疼你,别不懂事。
她没有再说。
“等我歇的时候,带她一块去。今天说好了下工跟我回。”
赵春枝的笑收起来:“才上几天班,倒把自己当这里管事的了。”
“我是她娘。”童素芬声音不高,“接她去哪儿,得先跟我说好。”
门口陆续有人来接孩子,赵春枝看了几眼,没继续吵,临走还是说了一句,不要到了忙不过来时才想起亲戚。
童素芬扶着小满的肩,一直等她走出院门,才慢慢松开。
胡姨拿起接送本,将刚刚没写完的那栏补上,朝童素芬说:“去吧,里头那桌还没擦。孩子我看着。”
小满伸手抓住胡姨的围裙,抓了一会儿,又自己松开,挪到门边看娘干活。她没有被人领走,眼里那点惊慌才渐渐退下去。
没有劝她为了面子再让一步,也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她多硬气。童素芬鼻子发酸,点头回屋。
这天下午,宋崇山也没按平常的点来。
但上工铃还没停多久,维修班的小齐就先到了。他从车间出来送东西,顺路带话:宋班长这边收不了尾,请马大娘照早上的约定来接,怕大娘没听见院里传话,让他再到托儿所说一声。
胡姨问明白,记下,童素芬便给明川看那一行字。
“今天马奶奶来。你叔叔知道,已经说好了。”
明川盯着纸,不认得里面好几个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名字。
“是这儿吗?”
“对。还有弟弟。”
他松开一直握着的布袋口,终于肯跟小满去把散落的木块装进盒子。明禾坐在旁边,装一个,再倒出来一个,忙得谁都不服谁。
天还没暗,马桂枝就拄着手杖来了。她腿脚慢,人却精神,上回认过门,今天仍先说两个孩子的全名,念明禾时差点顺嘴叫成明河,自己先笑了。
“我这记性,差点让他进水里。”
胡姨将两个孩子交给她,叮嘱路上慢点。童素芬这边还得收拾,不能因为同院的人到了就跟着走。她让马大娘先带两个男孩回去,自己和小满随后。
到家时,院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背数声。
明川在教弟弟数台阶,明禾每次都把二跳过去,小满一进院就站在旁边纠正,三个人终于为台阶到底是三层还是四层争起来。
童素芬听着,心一点点放回原处。
马大娘已经给两个男孩煮上粥,却发现盐缸见底,端着小碟过来借。童素芬舀给她一点,顺手把洗好的青菜分了两把。大娘说一会儿给还,她说今天先用,没多争。
宋崇山回来时,比前几天晚了更久。
三个孩子都吃过了,明禾在马大娘屋里睡着,小满跟明川蹲在门槛上玩一根粗绳,谁也不肯让对方先绕圈。
他看见他们,脚步反而慢下来,像不想把这一小片热闹惊散。
童素芬从灶边出来,递给他一只碟。
“你们的盐缸空了,这点先放着。明天自己去买。”
他接过去,说记着了,又问孩子有没有闹。
“没有。提前知道谁来,他们心里就有数。”
宋崇山低头看那只碟,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小满这时跑过来,抱着童素芬的膝盖问,明天是不是还跟娘回来。
“是。”童素芬摸了摸她的头。
宋崇山站在旁边,听见这个字,没追着问她今天怎么了,只给扑过来的明川理好歪掉的领口。
他把盐端回东屋,出来时,搬开了门口一块翘起的旧砖,又将原处垫平。
三个孩子绕绳子,总要从这里跑。
童素芬站在灶火旁看了一会儿,回身把锅底剩下的热水舀进盆。她今晚不用去求人接孩子,也不用猜女儿现在有没有哭。
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她上一世盼过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