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工快满十五天，童素芬做了一件不大体面的事。
她从戴岚办公室门前，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头一趟送本子，第二趟拿粉笔，第三趟实在想不出拿什么，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小毛巾又走过去。戴岚叫住她，问毛巾不是该晾在另一头吗。
童素芬停下来，耳朵红了。
“戴所长，我这十五天……”
“还差一天。”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后面还要不要我。”
话说出口，她反而站稳了，不再假装自己只是顺道过来。
戴岚让她先去晾，晾完再谈。她把毛巾一条条搭好，确认没有叠在一起挡住太阳，才空着手走回去。
胡姨也在办公室。
童素芬进门前，听见胡姨说，认人还得慢慢来，别以为换个本子就什么都齐了；不过这半个月，她问得仔细，自己不知道的肯承认，孩子哭也不嫌烦。
戴岚点了头，抬眼见到她，便直接说，后面继续跟胡姨做，仍照临时用工的约定。若往后有培训机会，再看她能不能去学，不是今天说留下就立刻换了身份。
童素芬的手在膝上攥紧，又慢慢松开。
“我肯学。”
“先把眼前这班看好。你昨天把领回去的人名落了一笔，自己回头补上，别等我总提醒。”
她立即答应，起身时差点带倒椅子，扶稳才想起说谢谢。
走到院里，小满正和明禾蹲在树下看蚂蚁。明禾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路，蚂蚁全往别处走，他急得跟它们讲道理。
小满抬头看见娘，小声问是不是有人夸她了。
“你怎么知道？”
“你嘴一直这样。”
女儿伸出两根手指，往自己嘴角一抬。
童素芬笑着把她歪掉的袖子往上挽一点。她没有当场把孩子抱起来转圈，也没说以后什么都有了，只说今晚给你把那双鞋做宽一点。
工钱还没到月底，布还得省着用，但她知道下个月早晨往哪里走了。
傍晚，三个孩子把院里浅水坑踩了个遍。
马大娘从门里出来，看见地上的泥脚印，先问是谁。明禾举手最快，明川去捂他的嘴没来得及，小满也默默把脚往门槛后面藏。
童素芬没有发火，让他们各自把鞋脱下，换干的，再把弄脏的地方一起收拾。小满拿着小扫帚，只扫得到自己脚边那一块，明川便替她将边上的落叶拢过来。
三个孩子忙了一阵，脸上竟比刚才踩水还认真。
鞋洗过晾在旧砖上，总往下滑。宋崇山回来，看了两眼，去东屋拿出一块不用的木板，钉好两根矮撑，把它搁到屋檐下。
“明早挪到有太阳的地方。先这样用。”
童素芬将三双鞋摆上去，最大的那双在左边，最小的在右边。中间那双补过鞋头，是小满的，她已经把后跟拆松，等干了再重新缝。
宋崇山看到她手边的针线笸箩，问自己屋里有没有什么布能用。
“不用，旧裤脚还有一截。”
他说行，没有非要从屋里翻出件东西让她收下。
晚饭时，马大娘嚷着自己的灶火正旺，让童素芬把锅一块放上去，省得三家各自点半天。宋崇山端出切好的菜，刀工大一块小一块，明川一眼看见，告诉他这样有的先熟有的后熟。
宋崇山看看菜，再看看侄子。
“谁教你的？”
“马奶奶。”
马大娘在灶后笑，说班长也得从头学。童素芬借他一把小刀，让他把大的再切一切，没将整盘接过来替他做完。
他果然坐下慢慢切了，袖子挽起来，露出腕上浅浅的油印。
那顿饭摆在马大娘屋前。每家拿了自己那份米和菜，凳子不够，小满坐在童素芬旁边的小杌子上，明禾非要挤过去，两个人肩膀碰肩膀，吃得很慢。
明川端着空碗看了半天，忽然问：“咱们以后都这么吃吗？”
桌上一静。
童素芬先答：“哪天都有空，就一起。没空，各家好好吃饭。”
她不想为了哄孩子高兴，随口答应一种自己尚未想好的日子。
宋崇山点头：“也不能老让马奶奶烧火。下回轮我。”
马大娘说你先学会把菜切匀，几个人又笑起来。
饭后，童素芬收自己的碗，宋崇山顺手替她扶了一下将要倾倒的菜碟。她抬头，两人的目光短短碰上，很快各自移开。
回屋后，小满躺在床上，脚从被角伸出来，忽然问，明天是不是也不去姑家。
童素芬把那只小脚收进去。
“明天跟娘上工。”
女儿这一次没有再问，很快睡了。
童素芬坐在灯下穿针。门外有人将晾鞋的架子往里挪了挪，避开檐边落下的水。她透过门缝，看见宋崇山弯着腰，把三双鞋重新摆正。
第二天一早，太阳照进院子，三双小鞋并排朝着亮处。
童素芬牵女儿出门时，在那块木板前多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