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窝头,是从禾禾的围兜里掉出来的。
小姑娘先看地上的窝头,再看孟小满,脸慢慢红了。她把两只手往背后一藏,小声说不是自己扔的,它想出去玩。
小满蹲下来,没有笑她。
“那它在你嘴里待过没有?”
禾禾点头,又摇头,最后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
小满将掉在地上的食物拾进收残食的桶,另给她取了清洁的小勺。保育员黄姐端来一碗温软的粥,坐在旁边,等她慢慢吃。小姑娘看见没人骂,才肯把围兜放开。
这是小满来到一九七六年的第二天。
昨晨醒来,她在一张窄木床上摸了很久,没摸到手机。墙上挂历是十月十七,枕边搁着青岭矿托儿所的临时上工条,姓名与她一样,年龄却只有二十二。
陌生记忆零零碎碎地浮上来:矿区家属院、托儿所后门、喊自己添火的谭婶。这个同名姑娘来帮厨刚一周,还没拿到正式岗位。她前一晚只是睡下,再睁眼,身体里的许多习惯已经换了来处。
小满原先做营养配餐,整日对着人数、食谱和采购单。如今纸上的数变成了煤灰、面袋与一口自己还使不顺的大锅。她昨天连煤火都险些拨灭,谭婶赶来两下拨通,没骂,只说别拿烧柴那套来对付它。
她不敢再把熟悉二字说得太满。
今天午饭后,一桶剩下的杂粮窝头又摆在灶边。谭秀兰蹲着捡出未碰过的那部分,另作登记,没有跟吃剩的混在一起。她四十八岁,在这里掌灶多年,看一眼桶便知道少没少。
“这帮小祖宗,白面一到嘴边就笑,粗粮就藏。”
小满掰开一个厨房留作试味的窝头。热时还好,凉下去,粗粒在掌心里散开,咬着费劲。禾禾四岁,有的孩子才三岁,同样大的一个发下去,吃不动的就含着,胃口大的又嫌不够。
“能不能做软些?”她问。
“能。多添白面,多添油,你看账上有没有。”
谭秀兰不是不懂吃。她知道什么香,也知道月底有人来问粮油时,不会问这一口香不香,只会问领了多少。
小满翻开今天的领料单。五斤粮里已有一斤白面,其余是玉米面,并非一粒细粮都没有。菜筐里还有食堂按配给送来的南瓜,皮硬,里面却能蒸得绵软。
她说不另添白面,想用当日原有的南瓜试一点。今天正餐已过,不拿孩子来试生熟,先让她和谭婶尝一小份,试成了,明日按原有口粮改做。
谭秀兰看了她很久,递过一把刀。
“剩下的南瓜别一口气都动了。”
小满答应,洗手,取下围裙上沾湿的一角,重新系紧。她没急着切,先请黄姐把孩子的饮食记录借来。
记录零散,有的记在入托本边角,有的只有一句家长口头交代。她照着名字逐个问,哪些东西吃过不舒服,谁刚入托还不清楚。遇到说不明白的,先请所里的保健员核问,明天也不贸然给他换新配料。
黄姐听得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只问哪个不爱吃葱。”
“不爱吃也问,先问不能吃的。”
她知道自己这双手能把饭做软,却不能只凭过去的经验,看一眼就知道每个孩子的身体。
下午接孩子时,小满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名单,挨个补问。有人赶班,答得急;有人说自家什么都能吃,想走了又回头,补一句鸡蛋吃过起疹子,后来一直没给。
她把那一句认真记下,交给保健员进一步确认。原定试的粮和南瓜仍按已知情况分别安排,不为凑一道整齐菜单忽略哪个孩子。
禾禾最后才被接走。
来的是她母亲谢芸,矿灯房临时换了班,跑得额角全是汗。一听围兜里掉窝头,她先要训孩子,被小满轻轻拦住,说先别急,今天粥吃了些,明天会换个软一点的做法。
谢芸摸摸女儿的头,叹道:“在家也慢。我一催,她就哭。”
禾禾抓着母亲衣角,仰起脸问小满:“明天的饭,会咬人吗?”
小满愣住。
她从未想过,有人在等一顿饭时,先担心的是咬不咬得动。
“明天先给你一小块,你自己试。”
等人走尽,她才回灶边。谭秀兰已经把小半碗南瓜蒸好,放在案边,嘴上仍道下回别站门口忘了锅。
两人用登记好的少量原料试成薄软的小饼,没追求金黄酥脆,等中心熟透才掰开。第一只太湿,夹起来就裂;第二只薄厚匀了,放温后仍能轻轻掰散。
谭秀兰吃完,没有夸。
她伸手去碰余下那只,停了片刻,问:“明天二十八张嘴,你来得及一只只弄?”
小满看着案板,又看看已经暗下来的院子。
好吃才是第一道关。明天,她得让二十八个孩子都赶得上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