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比平日早到了半个钟头,还是忙乱了。
南瓜泥已经晾到合适的温度,面也按单领来,案板上却挤得放不下。她试做时只顾两个人吃,一只只分,一只只整,到二十八个孩子的份量,手上再快,也抵不住整盘等着进锅。
谭秀兰揭锅看水,回头便皱眉。
“我昨天问的就是这个。”
小满没顶嘴,先把眼前那盘放下。她想把边缘再修齐些,谭秀兰却指了指墙上的钟,说形状不算饭量,先看能不能按时熟。
厨房里只有两个人。谭婶掌火照汤,还要腾出手取蒸屉,不能永远站着给她递盆。
小满把那些不必要的花样抹掉,将每盘分量先匀好,再统一压成相近厚薄,省下反复挪动的工夫。大的留给大班先分,小些的由保育员给小班,孩子吃得下再加,不能按一个模子分完就算尽责。
谭秀兰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伸手扶稳案板边那个晃动的盆。
“这盘我来。你去看汤。”
小满松了一口气,又赶紧抬起头:“我还没认清哪个盆是生菜用的。”
谭秀兰用下巴点给她,连同洗净晾着的勺子一并交代。她说得快,见小满没装懂,后来还主动慢了半句。
午饭终究没有迟。
饼端出去时冒着细细的热气,南瓜甜味轻,不是糖糕那样往鼻子里冲。白菜豆腐汤放在一旁,由大人分好,孩子坐定了才递。禾禾坐在第二张小桌边,手已经摸到围兜口,被黄姐看见,又慢慢收回。
她拿到一小块温软的饼。
小满站在门口,没有喊大家看禾禾吃饭,也没许诺吃完便奖东西。她只看见小姑娘掰了一点,放进嘴里,咬了两下,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
“它今天不硬了。”禾禾告诉旁边的豆豆。
三岁的豆豆低头,捏了捏自己碗里的那块,随后把手指沾的屑往嘴边送。黄姐替他擦净手,递回小勺,让他别顾着玩。
并不是每个孩子都爱。
五岁的壮壮先问为什么不是大窝头,说自己能吃最大的。他吃完第一份,还想添,小满按黄姐反馈给他另添一些。另一桌有个孩子嫌南瓜味,把头偏开,小满没用“别人都吃了”去压他,只让保育员按原先备好的适合他的餐食照常分。
汤碗碰桌,勺子落地,一个孩子说要找妈妈。午饭并没有因为换了一道主食,就变成井井有条的神迹。
可禾禾吃完了自己那份,还肯喝几勺汤。
收餐时,谭秀兰站在门边,先看桶,再看还没分出的盘。她说今天剩得少了些,又马上补一句:“一天不算数。明天新鲜劲过了,照样扔。”
“那就记一周。”小满说。
她找来本子,不只记倒掉多少,也记当天来了几个、领了什么、未分出的还有多少。锅里没发出的与孩子碗里退回的分开,免得把少做一盘也说成少浪费。
谭秀兰听完,问谁来洗那几个多出来的盆。
小满挽起袖口:“今天我洗。以后还得把工夫也算进去。”
这句话比劝她爱护孩子好使。谭秀兰终于将自己的领料簿挪过来,让两本放在一起。
傍晚,禾禾的母亲没有来。
接她的是陆桥,机修班的人,二十六岁,袖口磨着一圈灰黑。黄姐认识他,照接送记录核过今天由叔叔接,才叫禾禾收衣服。小姑娘磨磨蹭蹭,把一张画递给他,画上有三只形状不同的黄色圆饼。
“这是什么?”他问。
“我的饭。”
“怎么有一只像鞋?”
禾禾瞪了他一眼,抢回去,决定明天再画。
小满正往厨房搬空盘,被这句鞋逗得笑了一下。陆桥听见声音,回头道了声谢,说嫂子今早还担心孩子午饭吃不下。
话没说完,厨房里哐的一响。
谭秀兰正合旧蒸柜的门,一侧门缝又张开。柜子暂时不用了,她拿木块挡好,叫小满别将洗净的盘子放在底下。
陆桥探头看了一眼:“门歪了?”
“报过一次,等人来看。”谭秀兰说。
“我就是机修的,顺手——”
他把工具包搁在门边,脚已经跨了进去。小满伸手拦在空案台前,示意他退到门外。
“先别进。刚从车间来,手和袖子都是油,我们的干净器具还没收完。”
陆桥停住,低头看自己的手。一条油印正留在指侧,他方才说话时甚至没注意。
“我洗了再来?”
“请所长安排维修的时间。收完餐、清出地方,再修。”
语气硬了点,她说完也知道。陆桥却没拿帮忙二字来压她,只提回工具包,说记住了。
禾禾在旁边看得认真,忽然把自己的小手举到叔叔眼前。
“我今天洗过三回。”
陆桥看看她,又看看厨房里一排晾着的碗,终于笑了:“是,比我干净。”
他们走后,谭秀兰将歪门又推了一下。
“人家好心来帮,你倒先把人轰出去。”
小满收起盘子,耳根有点热:“明天他若肯来,我好好说。但今天还是得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