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桥第二天午后来了,穿了一件洗净的旧工作褂。
他站在厨房门外,先将维修单递给郑所长,再问什么时候能进去。工具包还提在手上,没有像昨天那样顺势搁到门槛内。
小满刚擦完案台,抬头看见他,先说了句昨天话急。
“是我进得急。”陆桥答。
两句话说完,反倒没有多少尴尬可留下。她把需要挪走的器具清出去,谭秀兰领着他看已经停用、放凉的柜子。下午另有清洁安排,维修完还得重新整理,不能修好就把食物塞进去。
那扇门坏得比外面看起来久。
铰接处松旷,门边也偏了,靠塞木块只能将就合住。谭秀兰说以前赶饭点,谁能腾出手就帮着顶一会儿,顶不住便改用灶上的蒸屉,多跑几趟。
小满这才明白,自己头一天试小饼时,谭婶为什么总要问来不来得及。
她在食谱纸上省下一分钟,不代表厨房就真有那一分钟。
陆桥检查后说有一处能调整,旧连接件却不能硬凑,得回机修领合适的。他没有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件万能东西,说三两下全好。
郑所长在单上补明,下午先停用,明早仍按备用蒸屉安排。陆桥拿着单走了,门没有立刻变好,小满的失望却比想象中少。
至少有人说清了需要什么,什么时候再来。
等待的工夫,她把这两天制作的顺序摆给谭秀兰看。谭婶只瞥一眼,便指到其中一项,说这时辰不能腾锅,白菜汤还在里头。
“我把前面那道提前。”小满用笔改。
“南瓜谁洗?你那会儿正去领粮。”
她又划了一笔。
纸越改越花,最后谭秀兰把笔接过去,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将容易撞在一起的活拆开。她字写得慢,某个字少了一画,小满没替她抢笔,只问自己看不懂的那处。
谭秀兰写完,说这比站门口问谁爱吃什么累。
“那个也不能少。”小满笑。
“知道。你话多,归你。”
院子里忽然响起哭声。
禾禾把鞋踩进了水洼,袜子湿了,黄姐正在给她换。陆桥恰好领件回来,听见声音朝教室看,小姑娘立刻把一只光脚缩到凳底,坚决不承认自己刚才想当鸭子。
小满抱着空盆路过,正听见他问鸭子为什么只有一只脚湿。
禾禾想了许久,答:“另一只很聪明。”
连黄姐也笑了。
陆桥没有因此进去替她包办换袜。他把带来的干净小包递给黄姐,是嫂子早先托他留在所里的备用衣物。接送、换洗、什么时候由谁来,这些事情他记得很细,却也要看纸上嫂子写的字才不会混。
小满原本只觉得他是个手快的人,这时才多看了一眼。
他的手背有一道旧划痕,递衣物时却怕碰到包里的袜子,特意捏着布结。她想起昨天门口那句比我干净,心里微微一软。
傍晚前,柜门终于修齐。
维修后的检查由陆桥完成,谭秀兰在旁确认门开合合手,再照安排清洁整理。该试用的地方试过了,才在维修单上写明情况。小满摸着门把,不敢相信自己昨天还得用肩膀帮着顶的东西,现在能这样稳稳合上。
她道谢,陆桥却指了指谭秀兰手里的纸。
“修柜子的工记在单上,别给我塞饭。”
小满刚想起灶边留着的饼,顿时停住。那是厨房工作人员自己那份里尚未吃的,不是专给他做的,可她确实动过分半块的念头。
陆桥见她看过去,连忙补道:“不是嫌弃。我今晚还得回班,嫂子留了饭。你们忙一天,自己吃。”
小满低头把那份收好,觉得比他说一句真香还受用。
郑所长送维修单回来时,身后又跟着两位家长。谢芸也在,一开口先说不好意思,总为接孩子麻烦大家。
矿上几户人家的班次近来撞在一处,平日有人来顶接送,这几天却越来越难凑。她们想问能否留到晚些,给孩子一顿饭,等下班再接。
谭秀兰手里的抹布停了。
“午饭这点煤这点粮,可没给晚上留。”
谢芸急忙说可以按安排补交伙食,不是白让大家做。她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下去。小满知道她不是跟厨房讨价,只是在为下一个夜班找个能安心放孩子的地方。
郑所长没当场许诺,先请两人把具体班次和接送的人写下。
小满也拿来自己的本子。六个孩子、八个孩子,差的不只是添几碗汤。晚上有谁值守,饭什么时候做,煤和粮如何另领,结束以后谁洗锅,都不能落到一句辛苦一下里。
陆桥站在门边等谢芸写完,默默把门外快倒的板凳扶正。
小满看着那一排家长写下的名字,第一次觉得,眼前这口锅比她刚来时看见的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