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里，最先学会小满做法的，不是谭秀兰。
是禾禾。
她在院子里捡了几片黄叶，摆到倒扣的空篮子上，一片一片分给布娃娃。壮壮嫌分给自己的太小，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补了一句：“吃完再添。”
黄姐把这话学给厨房听，谭秀兰正在揉面，嘴角先动了一下，随即又板起来，说小孩子什么都学，就是别学她们蹲地上擦锅底。
小满一面擦桌，一面笑。
这七天并没有每顿都顺利。有一天她把饼做得厚了些，蒸的时间拖长；有一天孩子对同样的颜色失去新鲜感，剩回来的又多起来。谭婶轮休那天，食堂来顶班的葛姐不熟新的分盘，小满才发现自己写的几句说明，别人照着做未必明白。
她补画了个盘子，把厚薄和一盘大约分几份标在旁边，又写清先少分、不够再添。葛姐看完说这回能懂，末了添一句别把两种大小画得一样。
那张纸后来沾了面水，字洇开一点，两个人索性重抄了一张，夹在领料簿旁。
到十月二十五日，七天的记录摊满半张桌。
谭秀兰没等所长来，先把其中一天翻出来。那天有两个孩子请假，午饭只来二十六人，领粮已经相应调整，剩量不能直接拿去跟二十八人的一天比。
“这行你做了记号。”她说。
“不能少来了孩子，也算我本事。”
“南瓜和面吸了水，比原来的窝头沉。”
“所以也不能只看桶重，就说省了多少粮。”
小满把按人数和同类主食能对照的几次挑出来，又请黄姐说孩子实际吃得怎样。没分出的量渐渐掌握得准些，添饭还留得出来；碗里退回来的少了些，最硬的边角不再一块块躲在围兜里。
这些比一个漂亮的总数慢，却更让谭秀兰服气。
她拿笔，把原菜单上的一处划掉，换上蒸软杂粮饼，又在旁写了能轮换的另一个做法。小满看着，半天没说话。
“你不是要改？”谭婶问。
“要。我以为还得说一会儿。”
“你说了七天，还没说够？”
郑所长推门进来，恰好听见后半句。她笑着将凳子搬近，说先留这两样，别一口气改满一周，让孩子和掌勺的人都喘口气。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邻近职工食堂的卢富顺。
他不是来吵架的，进门先夸厨房收拾得干净，再看一眼菜单，说分两种大小、来回添饭，未免费人。食堂大锅做熟送来，托儿所少用些煤，也不必两个人天天忙到下午。
这话有道理，谭秀兰都没有立即反驳。
小满问他送到这里要多久。
“安排好，不会耽误饭点。”
“孩子的饭得软些。送过来，还要有人看温度、分班、添餐。这边不能当少了整道工。”
卢富顺说这些可以商量，只是眼前用料也该算明白。看着饼软，未必还是原来那点白面。他说完，又笑着补一句年轻人做饭手松，自己是替她们提个醒。
小满耳根发热，手却没有去抢对方的菜单。
谭秀兰先将领料簿推过去。
“面都是我领的。多没多，不用猜。”
卢富顺低头看，小满便把相应的出勤与分餐记在旁边指出，没有把谭婶写过的部分改成自己的功劳。试做用的那几小份也登记着，不是从账里消失的免费东西。
她说，食堂若要提集中供餐的办法，可以把送达和分餐所需的人手一并列进来。不能只比锅边少站了几个人，也不能因为自己费过劲，就说别人的办法一定不好。
郑所长将两边的纸都收下，决定晚托先做小范围试行，供餐如何长期安排，另看实际情况。没有当场宣布谁赢。
卢富顺临走，又看了一眼已经合严的蒸柜门。
“修好了倒是省事。能不能一直修得这么及时，就难说了。”
小满没接这句。她知道他说的是一个真实的问题，心里仍忍不住有点不舒服。
门外却忽然探进一颗小脑袋。
禾禾举着一张新画，说要贴在吃饭的地方。上面不再是三只鞋似的圆饼，而是一只大锅，锅旁站两个长头发的人，一个手里拿勺，一个拿抹布。
“谁是我？”小满问。
禾禾指了拿抹布的那个。
谭秀兰笑得肩膀都动了。小满看了一会儿，也笑了，将画递给黄姐，请她带孩子回教室选个合适的位置贴。
傍晚陆桥来接侄女，看见画还认真认了半天，最后说锅沿画得很稳。
“你只能看出锅沿？”小满问。
“还看出你终于有人帮忙拿勺了。”
她抬起眼，才发现他不是逗禾禾。这些天他经过时，见过小满忙完门口的名单又回厨房补活，也见过谭婶伸手接过她来不及碰的盆。
小满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心里那点被卢富顺搅起的不舒服，慢慢松开。
明晚先试六个孩子，三晚之后再看。她还有一堆煤、粮、人手要算，可今晚不用再独自猜，明天会不会有人愿意跟她一起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