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托第一天,小满到所里时,午饭已经做好了。
谭秀兰同调来帮班的葛姐站在灶边,一个盛汤,一个清点碗。小满本能地想接过勺,谭婶却把她往旁边让了让,说名单先看去,早班的活有人做。
她这天按新安排晚来,也晚走。若仍从清晨干到晚上,再把这种撑法写进轮班,三天试得过,一个月也未必撑得过。
小满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把勺子留在别人手里,也是要学的。
六个留下吃晚饭的孩子,都是原先二十八人里的,没临时再加新来的。谁接、几点前到、换人来怎么办,郑所长已跟家长逐一说过。夜里由钱姐照看,所长头一晚也留着;厨房小满接晚班,收尾另有人协助,不让一个人又看孩子又守火。
燃料和晚饭用料另作安排,按获准的试行人数领,不从午饭少剩的那点里挤。小满领到东西时,把昨夜预想的两道花样菜划掉了。
今天先做能准时端出去的一顿。
傍晚,平日热闹的院子一点点空下来。
禾禾先没觉得不同,还跟方小树玩积木。等门口接走最后一拨孩子,教室里只剩六个人,她忽然抱起自己的外衣,问是不是大家都忘记她了。
钱姐蹲下来,把家长说好的安排再讲一遍。五岁的方小树接话,说他娘正在上班,等敲钟以后才来,语气很有把握,手却紧紧握着一块木积木。
小满从窗边看见了,没有拿吃的立刻去堵住眼泪。
她走到门外,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净,说晚饭再等一会儿。禾禾吸着鼻子,问今天是不是还吃黄色的饭。
“今天吃面,豆腐和菜切小些,跟面一起煮软。”
“面很长。”禾禾说。
“你碗里的会短一些,用小勺也能慢慢吃。”
小姑娘想了想,放下衣服,仍把它留在自己伸手能够到的凳子上。
厨房里,葱的香味在少量油中轻轻散开,切细的白菜随之下锅,水声很快盖过灶火。小满没把汤熬成浓重的大人味道,尝过咸淡,取干净的小碟另试面条的软硬。
面煮好了,盛到碗里略放,保育员接过去时又确认了一遍。六个碗有大有小,不是同一勺舀满便完事,锅里还按需要留着能及时添的量。
第一声吸面声,是方小树发出来的。
他吃到嘴边,自己也觉得响,抬眼去看大人。钱姐没笑,提醒他慢一点。他便低下头,认认真真用勺,过了片刻又问豆腐会不会沉到碗底,怕自己看不见。
“你轻轻拨开就看得见。”
禾禾也跟着找,找出一小块豆腐,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等再听见门口脚步,她仍会抬头,却不再抱着外衣不肯撒手。
小满收碗时,觉得自己整日算的那些份量,终于有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每一口都在夸她。是哭声停了一会儿,勺子碰碗,孩子开始问下一口是什么。
七点多,陆桥过来了。
他今天只在门外等,工具包也没带。禾禾的父亲临时晚下了一点班,已按约定通知所里由他来接。小姑娘跑到门边,还惦记着画没收好,又折回去取。
小满正同协助收尾的葛姐擦台,听见他问郑所长今天试得如何。所长说还得记两晚,有几个交接地方仍不顺,不能第一晚没出事就当安排全好了。
陆桥点点头,见门口放着装燃料的空筐,想伸手,又先问该搬去哪儿。
小满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这回可以。外头棚下,别进灶间。”
他也笑,提着空筐走了。回来时,两只手拍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在门边停一下,像等她检查。禾禾从后面扯他袖子,问叔叔是不是也要在这里吃饭。
“我回家吃。”
“孟姨还没吃。”
小满愣了一下,低头发现自己的那份晚饭确实还盖在小盆里。她不是故意省,只是听见教室里有人哭,想过去看一眼,回来又接着盛孩子的碗,便忘了。
陆桥没有说要替她留下干活,也没从幼儿锅里再盛一份讨好她。他将她桌边那把椅子拉出来,看看葛姐,又看看她。
“趁现在有人接手,坐下吃。你教禾禾别着急,她可都记着。”
小满解下围裙,在椅上坐了。
面已经不像刚起锅时那样利落,吸了些汤,倒更软了。她吃第一口时,禾禾站在门边认真看着,像换了个人负责监督。陆桥等侄女放心,才牵她向外走。
最后一个孩子在约定时间内被接走,钱姐核好记录,将小外衣漏扣的扣子替他扣上。郑所长把当晚发现的问题留给明日碰头,葛姐同小满收净厨房,这一晚才算结束。
小满出门时,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
门卫递来一张折纸,说陆师傅刚送侄女回去,托他交给她。纸上不是情话,是禾禾画的那口大锅,边上多了一把小椅子,一个人坐着吃面。
锅沿依旧歪,椅子也只画了三条腿。
小满看了很久,将纸好好放进本子。明天晚托还要继续,冬天的煤和菜更没着落,她离一个稳当的岗位也还远。
可她第一次盼着,明晚有人来接孩子时,会在厨房门外再停一停。